天刚亮,白色的霜像旧布片铺在原野上。烟从几户人家屋檐卷出,薄薄的,往天里抛着自己的冷意。院子里立着一辆破木车,车上盖着一张黑布,黑布被风一阵又一阵翻卷,像有呼吸。
老白坐在檐下,手里攥着一支没火的烟杆,目光却不在烟上。指节白,像晒裂的土。有人递过来一杯淡茶,他不接,茶在杯里颤了一下,像有人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。
石彪站在车旁,鞋跟踩着干硬的牛粪,手里拿着一封已经软了边的信。他说话像砍柴,声短又利:“老白,咱家那口子,回不来。人都说了,河里没留回声。信是他妹送来的。”
小玉把围裙摊平,手在抖。她每收一件东西就朝棺材那边看一眼,像怕棺材会忽然站起来。她的声音细,却有刀锋:“拿开些布,我看看。”她的指甲里缝着黑土,像从地里掏出来的光。
黑布被掀开一角,露出一只小鞋。鞋边缝着旧线,里头塞着一绺黑发,发尾被水泡得发白。所有人的呼吸同时缩短。有人咳了一声,像压住什么。石彪把信往老白面前一推,纸在寒风里发出刺耳的声。
县里的书记慢了半拍,声音有书卷味:“这封信,是他写的。他说,不要为他挖坟。不要把他拉回去。说实话——他不想成为家里的牺牲。”话落,他的手指抖着翻着,像在读别人的秘密。
老白的眼里突然没有光。那不是惊讶,也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老很沉的清醒。他把那只小鞋拿起来,鞋太小,像一只死去的鸟。他将鞋放在膝盖上,手按着鞋面,按得皮皱起来。他的声音像磨着铁:“家荣这孩子,连头都没打过,就说不想做牺牲。如今告诉我这话,晚了吧?”
村里人都低下了头,只有风在原野上把低语刮回来。小玉突然把头一仰,眼里滚出了一颗不符合她年纪的泪,落在雪白的霜上,像有人在地上刻了一道字。
石彪咬着牙,干巴巴地说:“当时打那场仗,人命一桩一桩丢,怎么劝得回?咱们不行,咱们就是不行。”他的话没有责怪的对象,像把一根刺扔在院里。
老白把小鞋放到窗台上,窗台上的灰和鞋底合二为一。他慢慢起身,脚步不急不缓。每跨一步,雪就碎一声。他停在门槛,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,又看向那条去河的路,路上没有人影,只有几道浅浅的印子朝那边消失。
他合上门,门碰得很响。门缝里露出一条冷光,像一把刀。门在震动的余音里定住。窗台上的小鞋留在那儿,鞋口朝天,像是等着谁把脚伸进去。院子里的人站着。风把信页吹了几下,信页落在鞋边,上面只有一句话,字歪歪扭扭:别把我埋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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