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马在夕阳里吱呀。漆面裂成蛛网，白色的鬃毛被孩子们的手磨得发光，前腿下的铁环已经露出锈色。风中夹着烤红薯的甜味和胶水的刺鼻，像两种记忆在争吵。小手推了推马上颤抖的耳朵，指尖沾着粘糖的黏性，像是能粘住时间。

“上去吧，别乱跳。”母亲把包紧了紧，坐在长椅上，声音里有一个人在克制别哭的动作。她说得慢，像在数着什么。小孩应了两声，上了马，腿弯得小，脚尖几乎摸不到铁镫。

老李把音乐盒拧紧，手指油腻，指甲里黑着泥，话像掷地的石子：“五毛一圈，别占着地方。咱这马，少摔一回寿命长一回。”他说完就又扭动那只破手柄，机器开始咯咯冒气，木马抬头。

骑着的时候，小孩把脸贴近马脖子的木纹，闻到旧漆的味道。风推着脸。心像被绳子牵着，动也动不得。音乐里有个单音，总是断在同一秒。小孩数着节拍，慢，慢，再快。快乐在皮肤里震动。

隔壁的男孩走来，裤腿卷起，鞋带松着，他的声音像碎石：“这儿我先了。”推得不重，但足够让马晃一晃。小孩紧张地拽着缰绳，手心冒汗，他把牙齿咬得响。母亲并没有站起来。只是放下包，揉了揉鼻梁，像在把一件重要的东西塞回抽屉。

木马猛然一抖。那一瞬，空气里全是裂开的声音：皮革的嘶裂，木头的呻吟，小孩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按住。脚一滑，铁镫卡住了鞋后跟。重心倒向前，脸先着地，膝盖擦出一片红。血珠细小，像被拉长的珍珠，从唇角冒出来，甜里带着尘土。

他以为母亲会冲过来。她没有。她站起来，像是做了个决定，背影里有风。她把手伸进包里，掏出一块纸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看他，递给对方——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。两个人低着头说话，声音挤在一起，像是两把钥匙在同一个锁孔里转动。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，手掌温热。母亲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秒，然后收回。她没有把纸递回，不看那边。小孩嘴里的血有股铁味。

他爬起来，膝盖冒着燥热，手掌擦出泥渍。木马静止着，像被人按住呼吸。他伸手，把手指伸进鞍下的缝隙，缝里有旧嚼过的口香糖，一片暗褐色，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。纸条被汗和泥渍揉皱了，像个秘密。上面有字，笔画熟悉，但停顿的地方多：他认出那是母亲的字。

字很简单，只两个字：别等。墨迹在边缘化开，像是刚被眼泪碰过。这个词没有命令，没有理由，只有一块空白在后面，像一个被挖去的名字。小孩的手指僵住，纸片在指缝间晃，像小小的窗户忽然掉落。

老李把机器收回去，声音从远处传来：“关门了，别吵了。”长椅上的人们开始站起，步子匆匆。母亲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蹲在地上的小手，像是在计算得失。她没有走回来，也没有回头。她和男人并肩离开，脚步同步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长，重叠成一条线。

小孩把纸条塞回鞍下。手是冷的，像把冬天折叠起来藏进棉衣里。他看着母亲的影子越走越远，直到只剩下一条细缝。木马在睡着，鬃毛的光点像小小的星。风又起，把一片落叶吹进凳脚旁的铁环，轻响。小孩站着，鞋带拖着尘，嘴里还有血的味道，像一枚不能咽下的硬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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