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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光像被缝了针,慢慢从窗缝里拔出一束。厨房的水龙头滴答,像算盘子敲着账。她的手指伸进热气里,捏着一块已经起毛的毛巾,动作熟练而机械。毛巾一边被搓干净,一边拭去了酱缸边缘的油渍。她的眼角没有笑,只有细小的血丝像断了的细线,晃着。
桌上放着两个碗,一个小的,带着牙印,碗里是稀薄的米粥;另一个大些,是她自己留下的凉菜。孩子在炕沿上把小手攥成拳,拳头里还残留着昨夜没擦净的糖渍。声音软,像被压低的风:妈,咳又重了。
她的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又管不住。低声说话,语速一向快,像习惯把问题赶在下一秒解决:“来,喝几口。别怕,好了我给你讲昨天那只坏猫怎么被狗追的。”孩子抬眼,半信半疑,那眼神里藏着一点期盼,像冬日里伸出的手。
门外有敲门声,邻居黄嫂的嗓门先到:喂,婷婷,借点钱周转呗,妹妹今天做活没进钱。她在门槛上停了两步,手里端着一盘剥了皮的豇豆,话音里带着村里惯有的粗砺与直率,“别跟俺客气,看看你那小家咋样了。”
婷婷抬眼,没接招。她把孩子抱进怀里,孩子的额头有点发烫,她的手背贴上去,像按了一个确认键。她的声音平静,句子短而干:“我没有多余的。你要先去喊你家老赵,他手头上有票子。”
黄嫂愣了,转了个话锋,像掰玉米一样:“你说这话容易,婷婷。你当年嫁进来不就是图个家稳当?这家还真稳得像漏了底的缸。”她说这话时笑,笑里是酸。
婷婷的眉头皱了一下,眼底闪过一丝冰:她放下碗,把手指伸到胸前内衣口袋,摸到那个铁盒,心跳开始快。铁盒里有一条细长的银项链,是当年结婚那晚他偷偷带回来给她的,后来他喝醉丢在床脚上。她把项链从盒里掏出来,摊在掌心,金属光滑里藏着过去的温度。
孩子在她膝上咳嗽了一声,像小石子在深井里滚动。她没有马上说话,像在算账。厨房里锅盖的金属声、楼下猪圈的鼻息、远处收音机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新闻,全都变成了时间的仓促脚步,往一个方向挤:生存。
她把项链放到桌上,手稳得让人惊讶。声音干脆,像砍掉多余枝桠:“我要去城里卖了,换些药和米。你们别添乱。”黄嫂愣得说不出话,嘴巴里冒出两句乡音:“不卖你这玩意吧……那可是你小时候爸给的。”
婷婷的手指扣着项链的扣环,轻轻一转,像是在扣住一个结,同时也像是在绞断什么。她抬头,眼眶微红,但没有流泪。她的语气像把布条扯成两段:“那东西保不住孩子。我不讲哲理,讲结果。现在谁都管不了明天,但能保证今天孩子不挨饿。”
门外沉默了几秒,黄嫂的嗓子又软了:“你这……”她说不完一个句子。孩子又咳,声音短促,是那种咯噔的声音,像有人在胸口按了一下。婷婷把孩子抱得更紧,手背上却露出一条细线——那是旧疤,几年前炒饭时烫的,疤上还有未褪尽的红。
她站起来,把项链轻放进一个小布包里,打了个结。布包在她手里被环绕了指纹的温度,像个小小的承诺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,像下了决心的刀锋:“我先去城里三天,不回就让你们带着孩子过两天。有事给我写字条放信箱,别打电话。”
话音落下,门把手被拧开。她没有回头看厨房的灯泡,那个灯泡忽明忽暗,像在数她的每一步。街上还下着细雨,滴在她的伞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她抱起孩子,跨出门,背影被门框剪出硬朗的线条。门在身后合上时,厨房里只剩那盘凉菜和桌上的布包;孩子醒了一下,半睁着眼,看见母亲的背影,嘴里嘟囔一声:“妈……”那一声短到像被撕断,却像石子沉进心里。门扣声像最后一记锤击,压在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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