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玻璃跑成细密的河,霓虹在水面上撕出一条条歪斜的牙。艾琳把手指搭在窗台,指甲留下两道浅浅的白。她的呼吸不急,但每一次吐气都带走一点屋子里香烟和旧纸张混合的温度。
房间里只有四张椅子和一盏老式台灯。灯光低得像在怕惊醒什么。桌上摆着几只小玻璃瓶,瓶里有条条发丝,褪了色的萤火纸,一张被揉皱的照片。有人把记忆当赌注,塞进透明里卖给陌生人的好奇。
第一位入座的叫高伟,声音像压扁的铁片,话总不多。他的手指粗大,关节处有老茧,指甲里夹着泥。坐下时椅子发出吱的声音,他先不看桌上的物件,只把钱包摊开几张皱票。
“玩什么规矩?”高伟简单问,像是在问饭店有没有热菜。
艾琳抬头,眼皮轻动。她的声音并不高,也不刻意柔和:“把你最想忘记的东西放进去,赢的人拿走别人的遗忘。”
高伟咧嘴笑,笑里有沙和算计:“那要是我想一直记住呢?”
“那就别放。”艾琳说。她指尖碰过一只玻璃瓶,瓶口贴着一张小纸条,纸上写着两个字——母亲的名字。她的手却没有停在上面。
第三个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,自称陆教授。说话像把话切成了乐句,慢条斯理:“记忆不是物件,艾琳小姐。把它密封,等同于把过去抽成一张券。午夜福利视频交易的是欠条。”
他把一只瓶子推到桌中央,动作堆成一个问题。瓶里有一块褪色的布角,布上缝着几针粗线,像是补过的袖口。布角的边缘还沾着一点儿泥。
艾琳伸手摸那布,指腹感到微凉的粗糙。记忆像潮湿的牙,贴在舌下,咯吱作响。她看到一段重播:小屋里光从秃窗进来,母亲的手笨拙地缝衣,孩子在地上数着破铜的扣子。画面短得像断片,却湿透了她胸口。
房间忽然安静得像要把人压扁。高伟把酒杯一放,声音低了:“你为什么那么看它?”
艾琳没有回答,他们都不注意到她指尖的动作——她在瓶口处划了一道极细的裂缝。裂缝像呼出的烟,慢慢扩散,像是惧怕被发现的猫,静静探出一点点鼻子。空气里响起玻璃细碎的声响,那声响温柔却直接,把每个人揪了一下心。
陆教授平静地说:“规则是规则。破瓶者负全责。”他的语气像在念一件古老器物的来历。
高伟的笑瞬间收窄,他的手指扣紧,甲缝里滋出白色硬茧,像刀。艾琳把瓶子拿起来,光沿着裂痕走,照在她的眼底。她能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撕成两半——一半是现在的冷静,一半是某处被旧日咬伤过的疼。
她把裂缝的部分凑到嘴边,吸了一下。不是呼吸那种空气的吸,而像甩开沉重的东西,让它离心去。味道是铁,是旧木,是一个小孩睡过的枕头底下压着的纸条。她闭着眼,嘴角出了一点颤。
“你在偷我的过去。”高伟的声音忽然像刀刃,“谁给你权利?”
艾琳睁开眼,她的目光里并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把时间收进手心的精确:“没有人给我。有人丢了,我捡了。”
她打开瓶盖的动作如此平常,像拧开一盏台灯。记忆喷出来不是像小说那样光芒四射,而像一颗硬币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。高伟的嘴唇颤了,陆教授的眼镜反射出一角白光,像是被时间咬了一口。
艾琳把那张被揉皱的照片从瓶里抽出来,顺手抚平。照片上是一只小手,掌心有一道很浅的旧疤。那道疤正好与她掌心的那一处吻合,像是答案放进了问题里,冷得让人缩脊背。
房间空气里多出一种不被邀请的旧钟表的声音,分秒都像小刀。高伟的笑彻底断了,他的声音里有破裂的木头味:“你——”
艾琳举起照片,看了很久,然后把它塞回瓶中,动作稳得像完成了一场交易:“我不是来偷走你们的秘密,先生。我是来找回我的。”
她站起身,裙摆擦过椅角,传来细微的摩擦声。雨把窗外的世界洗得透明,像被刮去表面之后只剩下赤裸的轮廓。艾琳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还在颤抖的物件,然后说了一句让空气停住的话:
“有人把我的名字放进了别人的记忆里。今晚,我要把名字取回来。”
门合上的声音很干净,像一把刀在被抽走的最后一瞬。雨声继续,窗上的霓虹依旧碎成牙。艾琳离开了房间,留下桌上那只裂了口的瓶子,瓶里照片的一角露出,像是有人在你背后写下你的名字,却不许你回头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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