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还亮着，雨就在店外的瓦檐上拉长，像一把布帘轻轻拍打窗棂。苏兮把最后一本书放回木架，指尖带着油灯的温热，纸页翻过的声音像心跳的一小拍。屋里总有灰，和旧字的气味混在一起，像家门一直没关。

“还有人吗？”门外先传来一声短促的咳。老周的脚步在门外停了，声音像磨盘，低而干。苏兮抬头，微笑已经到嘴边又收回了，她把手掌擦在围裙上，声音很轻：“来了。”

门被推开，风带着泥土的湿气钻进来。来人把油布包一放，肩膀还在滴水。他自我介绍简单，语调有条理，像在陈述一件事：“我在西巷老李家修墙，拆到一层砖后，里面有个空隙，里面有东西。”

老周蹲下，粗声道：“怎么会扔在墙里？快拿出来。”他用指甲撬着油布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擀面杖压面。苏兮靠近，手心里有血块的温热，她能感觉到每一根指节的凉。

油布里是一只小布鞋，鞋头已磨平，线头松开，一角塞着一叠纸。纸带着潮的黄，边缘卷着像被风舔过。她眨了眨眼，认得那种缝法，那是她十岁时学的一针一线：匀而不紧，脚趾处多余了几针，像想给什么留个位置。

来人先开口，声音平静：“有个人在信里写过名，字歪歪扭扭——苏兮。看着像你们那边的笔法。”老周的手指抖了，他翻出那张纸，纸折得老，打开时发出像木头裂开的响声。

字是斜的，像被人压在膝上写成的。纸上只有一句话：别让她回家。短。没有署名。苏兮的胸口像被什么钝物撞了一下，呼吸跟着停了半拍。她的手指在鞋边划了一圈，指尖粘上了纸的尘。

老周骂了一句短话，粗糙。来人把帽檐拧干，声音淡了点：“我不是来添乱的。我想…你应该知道。”顾言——这是他自报的名字——接着用更长的句子解释着墙的来历，语句里有惯常学问人的耐心，他说话总慢，像把字慢慢倒进杯子里，目光却快。“十年前的修缮单据，写明那面墙是有人在夜里修补的。有人刻意把东西藏在里面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。雨声像远处的针，规矩地落。苏兮把布鞋抱在怀里，布料的老味道让她的耳朵嗡了一下。她下意识摸到鞋内，那里面除了纸还有一根小小的发带，发带是熟悉的青色，上面绣着她童年惯常绣的朵儿。她记得那朵儿，她记得谁被它绑过头发。

“你们留下过什么，是不是有人回去找过？”来人的声音不带感情。老周抬眼，眼白里有血丝，他说：“没人敢回。回了也不一定能进门。”

苏兮把鞋贴近脸，能闻到一股像河边的湿腥和旧纸的酸。她的声音出来的时候像从很远处拉来的弦：“他……回来过吗？”

顾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门前，推开一点缝，门外是静的，雨停了，瓦檐下的水滴还拖着长长的尾巴。地上有泥印，一串小小的脚印，像被水压扁的贝壳印在石板上。脚印旁边，压着一只更大的鞋印，深而不稳。苏兮低头看向门槛，视线与那两个鞋印重合，心里猛地怔住。

她抽回手，布鞋在怀里滑了几厘米，露出缝里的另一张纸，纸边被潮气染成了深褐色，折痕里压着一行小小的字，像被针剁了几下：我把她放在门下。苏兮的手指僵在那儿，听见自己肺里有个空洞坠落。顾言的脸色变得冷得像玻璃，老周的拳头攥紧了，指节泛白。门外的雨声突然断成干净的寂静，像有人把整个世界按了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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