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在莲池上被风揉成碎银，殿檐下的香炉吐出一圈一圈的烟，像是迟疑的手势。殿内的帷幔半掩着，露出一条纸糊的窗格，月色穿过斑驳的影子，落在她的脸上：白得像冷瓷，但鼻翼有一处微微发红，像被掐过的痕。

“师尊？”那个声音带着尘土味，短促，像从灶口跑出来的。小娘子脸上还粘着米粉，袖口磨损处露出补丁。她站在殿门半阖处，手指在裹着的帕角上来回搓着，像在搓一根找不到归处的线。

仙尊慢慢转过头，目光像水。她不说话。只是用指尖挑起一瓣莲瓣，莲瓣是黑的，边缘卷成脆纸。她把莲瓣贴在唇边，仿佛闻了一种味道。桌上那把青铜镜也被她侧着放着，镜面里映出一个人影，轮廓与她重合，但眼底像被磨了一层灰。

“昨夜客人多。你去招待了？”小娘子问，语气里带着责怪也带着急。她的汉语里夹着北方的硬音，句子像石头撞击，结尾常常干脆利落，不拖泥带水。

仙尊轻笑，不是从喉咙里挤出，是从很远的地方淡淡飘来。“你总把所有的夜色都当作事，明晨也要去数灯，我不去。”她说话有节奏，像翻册页。每一个字都放在准确的位置，让人觉得世界还能按分量秤直。

小娘子没有靠近。她的眉毛往下一拧，像在按住什么要跳出来的声音。她的视线不自觉被窗边那口缝了裂纹的木箱吸住，箱角塞着一缕棕色的细发，像是被人急忙拔出来的。小娘子伸手去摸，手指触到的不是光滑的木，而是一点干涩的胶，像皮肤被撕开的边缘。

殿中忽然响起脚步，稳、匀、低。是殿内的老管事，他说话总带着公式化的歉意，声音像磨旧了的经文：“回禀仙尊，客房里有遗物，属一户老学子的。”他放下盘，盘里有一只小木人，嘴裂开了一道缝，黑暗里看着人像在笑，裂缝里藏着黑粉。

仙尊伸手，接过木人。她的指甲里夹着一圈很细的黑屑，像从旧字帖里刮出来的墨。她看着木人，然后抬头看向殿外的夜，眼神里突然涌出一丝很新的疼。声音更低了，像把一张旧纸掀开嗓子里的一层粘。“学子不是学子，”她说，“他写的名字，像被人用火抹去。你们可见过这种字吗？”

老管事的唇发白，他的语气里开始颤，“不，不曾见过。回禀仙尊，或是——有人想要冒名——”他话未说完，殿外风过，一片枯叶从檐下划入，落在木人身旁，像一只断了脚的小鸟。

仙尊忽而把木人掰开，里面是一只微小的铜铃，铃口里塞着半截头发，头发里有一圈红线。她用指尖拨开，指节白得像骨。那一刹，她笑了，笑得很安静，但笑里是刀。她把铜铃放在小娘子的手里，声音像摔落的书页：“记住那个名字。若有人问你：‘她被坏了吗？’你就把这个铃放在他脚下。”小娘子愣住，手里的铃冷，像冬日的池水。

她站起身，步子很慢地走到窗前，月光把她半个侧脸照得透明。她转身时，眼里有个名字滑落——不是字，是一条白色的缝。殿内所有的灯都在这一刻像被人轻轻吹熄，只剩下莲池里那一圈冷银。她的声音很安静，“坏”字没有说出口，但院外有人听见了，像石子入水的回声，一圈圈扩散。殿门在身后关上，响得清脆。空气里，留下一个太浅的印记，像有人把心掏出又盖上软土，等你低头去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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