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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细到看不见形状,只有瓦檐下的水串声把院子切成一段段。灯笼里蜡泪慢慢往下一滴,破了声。滕妾的袖子已被雨打湿,贴在腕骨上,她把手伸进袖中,捏了捏一枚被雨润得发亮的扣子,指尖颤得轻而短。
门口站着两个仆人,一人低着头,一人抓着鼻子直喘。屋里案几上摊着礼册,墨香被潮气拉扯,卷边微翘。滕妾没有先坐,她沿着案前一步步走,脚步和屋檐的水滴敲成了同一个节拍。
管家徐敬踏着木屐来了,脚步稳,衣襟上还带着细雨。他的声音像把纸叠得齐整:“按礼,先祭先祖,次议家事。今夜非宜纷争,娘子若有话,且在祭后言明。”
滕妾看了他一眼,眼里只有灯光的边。她说话慢,舌头里带着某种冷静的锐利:“先祭,不妨——带着秘密去祭祖?”她的每个字落下,仿佛在屋梁上钉入一颗钉子。
徐敬迟疑,语气里有习惯的圆滑:“此事旧事,新人不知。若是揭旧帐,分明扰乱风俗,恐惹衍祸。”
屋子最角落的丫鬟小莲忽然插话,声音尖而直接,裹着乡音:“娘娘,别怕。昨夜我替您看那匣子——里面,有东西,像孩子的衣裳。”她把话放下,像丢了一块热土。
屋里沉成了一张帛。滕妾的手伸向那只漆黑的匣子,指节渐白。指尖先碰到的是漆面上的一圈细裂,像旧伤。她不急,缓缓揭起盖,盖子在齿槽处发出一声细响,像有人在很远处清了清喉咙。
匣中并不是珠玉。是一团布。布线被洗得发软,有朱砂色的涂抹,像是被雨水稀释的痕迹。她抽出布来,动作安静到几乎无声。布里,是一只婴儿的绣鞋,红底黑线,鞋尖处有一撮几乎褪了色的棕发,被线缠着。
滕妾的手指触到发丝的那一刻,胸口像被人用劲儿按住。她没有叫出声,嘴角却抖了一下——不是惊叫,是一声被截断的呼吸。屋里的灯把她的手影拉长,手心的汗在那一缕发丝上留下了淡淡的光。
贴近一些人嗓音都变了。徐敬的口气忽然拖长,像是要用话把事收敛:“那鞋……是孩子的。谁做的?何时放入?”
主人的声音从门槛后沉下来,粗陋而不容拆解:“放谁的?”他走来时,雨点敲在头盔似的肩头,衣襟上染着一圈暗影,像未干的泥。
小莲把下巴顶进胸窝里,声音又细又快:“是娘娘名下的线头,娘娘您当年亲手缝的那种针法,只有您会。”她说完,眼睛瞪得很圆,像是把自己看见的东西都吞了回去。
滕妾翻开绣鞋的内侧,那里一针一线里,藏着一小小的绣签。字并不工整,像被泪水揉皱过:三个字,歪歪扭扭——“滕某某”。她的手指在那字上留了几秒,像是试图从布面把字抠出来。屋里突然安静,连雨声都像被捏了一把。
主人踉跄了一下,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,瓷片在地板上开了碎花,声音锋利得像刀。“那孩子……”他张开口想要抢回什么,想要以暴力压住裂缝,但话被风拽走了一半。
滕妾抬头,眼神里有别人的清冷。她把绣鞋放回匣中,动作收得像裁纸:“那孩子,不是我。”她的声音没有颤,却像一把冰冷的针,穿过了每一个人的胸口。空气里有人吸气,有人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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