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东风从窗缝钻进来，薄得几乎看不见。被子的一角被她握成褶子，手背贴着他的背脊，能摸到那一道老伤的凸起。男人呼吸平稳，没有翻身，背上的衣料在胸口起伏——像一把没有开指的风扇，转得慢而有力。

他坐起来，床板吱了一声。粗口音不带情绪：“起了。”声音像旧木门，一撞就有回声。她迟疑了一下，声音柔而长：“天快亮了，你昨晚没睡好吗？”她的话像是在铺床单，慢慢平整。

他走到窗边，扯开窗帘一个指节的缝。外面是洗过的街，电线杆上贴着褪色的招工单。男人把手伸进裤兜，掏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火车票，边角磨白。他的指甲缝里带着淡淡的煤灰。声音更短：“去趟。”

她的手跟了过去，指尖恰好碰到那票的边缘。票上是两个字——海陵。日期是今天。她眨了眨眼，像是要把光线拧回去。没人解释，房间里只有玻璃杯里还冒着小圈蒸汽的茶。

她翻开票下面的折纸，里面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的他笑得干净，笑得不像这里的他。旁边抱着一个小男孩，孩子的眼睛和他的一模一样，眉尾里带着她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倔强。她的手指突然冷了。

她的声音变长，也带着条理：“那孩子是谁？”话里有一根针，指向一个她无法指认的伤口。他转过头，眸子里像抹了尘的玻璃，反光淡薄。他的回答是干的，两个字：“我爸。”

空气像拉紧的弦。她笑得像是把空气捏碎：“你带着孩子去见你爸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？”她说话的节奏像问号，句尾一圈圈叠上去。他把票塞回衣兜，手背上的筋紧了又松开：“不用说的事，不重要。”

她弯腰，想把照片放回折纸里，指尖却迟疑在那孩子脸上停了三秒。然后她把照片收进被窝，像放入一件不该在婚床出现的衣服。她抬眼，声音突然冷了：“你有过另一段生活，我知道了。”

他闭了闭眼，嘴角没动。他说的每个字都像敲在铁上：“是的。但那不是给你添麻烦的理由。”他走到门口，鞋子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短短的声响。门把手冰冷，他停住手，又把票从口袋掏出来，放在她枕边，像放一个定时器。

窗外有一声远处的汽笛，细碎而长，像要把两人之间的空气吹成两个世界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到了婚戒，金属和皮肤之间有余温，她没有戴回去。照片的一角被茶水溅湿，孩子的笑容始终未褪色。她看着那被水打湿的笑，声音出乎意料地薄：“去吧。带着他去见你该见的人，但别把谎话带回家。”门在他手里合上，转动的把手发出最后一声像锁住的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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