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在破败的松屋檐角敲成一串碎钉。楚枫站在门槛上,脚下的泥土还留着十年前踏过的浅沟,像被时间反复抚摸后的旧伤。他伸出手,指尖在门框的焦痕上擦过,感到木头里带着冷意和烟腥,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刺痛从胸口往外扩散。
屋内灯光昏黄,灶台上还有半杯凉了的茶,杯沿结着雨滴的痕迹。一个大汉背靠着墙,双臂交叉,眼神像被磨平的斧头,粗声道:“你总算回来了。别站那儿,别装样子了,进来。”他每说一个字,口腔里都像填了砂子。
楚枫没有立刻走。雨在外头把树影打碎成一地碎银,他的呼吸在胸腔里分成了几段,短,平,冷。他把披风一半甩进屋里,水珠飞溅在地上,像被踢开的旧账。
屋角的火盆旁坐着个老人,白衫染着灰,手里拢着一本翻得边角发烂的册子。他抬眼,声音缓而清,像翻页的纸:“十年,够长。也不足以抹去那晚的风。”他的话带着条理,带着让人必须跟着走的节奏。
楚枫拢起下颌,声音薄如刀口:“你们……可知道什么?”他的每个字都像试探,像在旧伤上轻轻碰了一下,等着看痛感是否还在。
大汉撇了撇嘴,蹲下去把手里的布卷摊在桌上,里面是一截焦黑的木牌,烫出两个深深的字——枫。那木牌的边缘炭化处有一圈银白色的盐渍,像是泪水凝结。他用力一拍桌板,声音粗糙:“这是你留的。”
老人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圆,慢悠悠地说:“不全是。昨夜发现的,藏在老柳树根下,像放了很久的东西,像是等人回来取。信封上是你的笔迹。”他把纸交到楚枫手里,纸角湿得发软,几行字整齐而冷静:‘枫儿,若有一天你不能回头,请替我活下去。——楚枫’
信纸的字像把刀子在楚枫胸口划了一下。那是他的笔迹,笔迹里带着孩童时特有的棱角。他记不起写过,可看到那几个署名,脑海里有一种错位的熟悉:自己曾在镜子上吐过的名字,曾在夜里叫过自己的小名。胸口那里,一堵看不见的墙突然倒塌,碎裂声却是无声的。
屋外雨更急了,像有人在窗外用力拍打。大汉的眼里闪过一瞬的不安,他却又粗哑地笑了:“信是你写的?那就有好戏看了。要不,你先说明白,还是午夜福利视频拿大锤把你记忆敲出来?”他的话像钉子,敲在木地板上。
楚枫把信折好,放到怀里,他的动作慢,但每一寸都像有分量。低声道:“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写这些。但我知道,有人要我忘记。”这句话像是给自己,也像是递刀给屋子里的人,冷静里带着决绝。
老人闭上眼,手里翻了翻册子,翻到一页旧照片,照片边缘发黑,照片上的少年背影瘦得像风可以穿过。老人的声音又沉了:“有人替你取走了记忆,也有人替你留下线索。留下的人,叫你回来,不为复仇,只为一个名字。”
屋子里静了。雨声变成远处低鳴。小小的枕边忽然有动静,一个稚嫩的声音从被窝里钻出来,像被谁拽醒的铃:“你是谁?”
楚枫循声看去,床上蜷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。男孩眼睛闭合的瞬间又睁开,直直地看着楚枫,眼里有熟悉的冷静,像街头冷井的水。男孩没有立刻笑,也没有害怕,只把手里的玩具剑递给他,动作镇定得像在完成一件日常的礼节。
楚枫伸手接过那把木剑,拿起来的瞬间,剑柄处露出一小块缝合过的皮,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疤痕旁边缝着一小片纸,纸上写着两个字:枫名。他的指尖碰到纸,像触到一个旧结,疼得很真实。
大汉的脸色变了,粗声道:“这孩子是谁?谁把他留在这里?”
老人把手背到胸前,低声回答:“谁也不肯说。只有这纸条。上头的墨字,用的是你的印泥。”他的话里没有惊恐,只有陈述,像医生宣布病名。
楚枫把木剑靠在膝上,雨水从发梢滴在地板上,一圈一圈扩散。他抬头,看向窗外那棵老柳,柳枝在风里摆成一条裂口。风吹来时,柳枝刮过窗棂,发出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,细碎刺耳。
他把信从怀里抽出,打开最后一页,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照片。照片上,一个男人的背影站在黄昏里,肩上斜挎一把刀,刀柄上刻着与他手中木剑一样的纹路。照片背面,歪歪扭扭写着一句话:若枫不回,刀断人不死。
这一刻,屋里的空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紧。楚枫的手微微发抖,指节白得像被冷水浸过。他把照片紧贴胸口,眼神变得锋利,像抽出了一把收起多年的刀。
雨声停了一瞬,像世界屏住呼吸。窗外,老柳的一根枝条被风折断,砰地掉在院子里,溅起一片泥点。楚枫抬头,眼里没有泪,只剩下一道要走的路,和背后那个名字。
他说得很轻,像给自己下了一个判决:“把孩子的名字写下。等我回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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