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坏了,只剩下冰箱门边一圈冷白光,像日子里剩下的那点硬币。案板上躺着半个苹果,刀子柄上有指纹的油亮。酒瓶在水槽里碰着瓷器,发出干涩的响声。她坐在椅子上,外套半挂着,头发在额前贴成湿的黑色。手指绕着杯沿,指甲缝里夹着浑浊的米粒。
“别这么晚——”门外传来邻居的声音,一个男声,粗糙、带着楼道里常有的尘土气。短句,没耐心。她抬眼,眼角的红像两颗未散的影子,笑了却笑得像被撕开的布。
“别烦我。”她的声音有点高,像玻璃被碰了一下。话里没酒意的醉,话里全是习惯。她把杯子放下,没盖上,酒在杯底晃着,像一个小口袋要漏。
孩子在房里翻了被子,光从门缝里斜进来,落在他手心的画纸上。他把一只画得笔直的小人贴在床沿,嘴里咕哝着数着自己的安全星。声音小,像放在抽屉里的铅笔。
“妈?”小声,带着白天的疲倦和夜里的警觉。两个字像一根细丝,哪怕被揉成团也能找到出路。她听见,身体微一僵,手又抓紧了杯沿。
她踉跄着站起来,脚步不稳。鞋子在地板上划出两个短短的噪音。门被推开,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,她的影子压在门框上,像一个叠了两次的自己。孩子缩了缩脖子,眼睛亮得像没被吹灭的蜡烛。
“妈妈……”他重复,声音里有个问号,却没有等待答案的耐心。她弯腰,手指摸到他头发的后面,动作迟缓。她闻到自己身上剩的酒和未洗的汗,闻到孩子衣服里淡淡的奶粉味,那味道像个折回的温度。
邻居站在门外,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他的声音干脆:“你又喝了?别让孩子看到你这样。”没有怜悯,像判词。她抬头看他,眼里有一种迅速收缩的光,像安全气囊在瞬间放气。
孩子看着她的脸,忽然把小手伸过去,指尖贴到她下嘴唇边上。他的小指上有粉笔的白。那一触碰像一把冷的针扎进她胸口。她闭着眼,指尖被触到的地方传回一个名字——她想起他画里被涂掉的爸爸,纸角被揉成一个小山。
“你为什么喝酒?”孩子问,语气不再孩子气。他的问话像刀子,细,小心翼翼地划开她的借口。她张了张嘴,像在找一个可以把整个夜晚丢进去的缝隙,却只找到沉默和一两个破词。
她把孩子抱进怀里,力气突然大起来,好像要把那些散落的东西都拼回去。孩子贴着她的胸口可以听见她心跳的杂音,像机器在努力工作。她的手在他背上来回,手指僵硬。她说:“没事,睡吧。”词短,像挂在口边未曾磨光的石子。
孩子在她怀里睡了,呼吸浅而准。她看着他的脸,额头上有睡眠留下的小褶,睫毛旁还有昨夜泪痕的暗影。她把他的被子拉高,指尖无意识地摸到床头柜上的一张照片——脱落的胶片边缘,照片里三个人笑得亮堂,那笑像被楼道的灯削薄了。
她把照片翻面,背后贴着一小张孩子的画:两个并肩,却有一只手空着。她的手抖了一下,指甲划破了纸,留下一道新生的白线。血很小,像一句未说完的话。门外的灯光在玻璃上摇晃,像人过马路时忽聚忽散的脚步声。
她将酒瓶再度拿起,举到唇边,却没有喝。杯里的酒在光里晃,里面映出两个睡着的眼睛和那张被划破的画。她把瓶子放回桌上,手掌按着胸口,像想把什么压回去。最后,她伸手把照片塞进孩子的被里,紧紧地,像把一个秘密藏在棉花里。门被轻轻关上,屋里只剩下呼吸和那条血痕在灯光下慢慢干。她站在门口,背影瘦成一条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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