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钻进来，像刮刀在桌面上刮出一条灰亮。画桌上一页半干的墨，边缘还在微微卷着，像没睡醒的猫耳。岳林的手指在毛笔柄上转了三圈，停在那根细线——她本该画的最后一格。屋里只有一台老空调低声喘气，和墙上钟表把针拉长的沙沙声。

门被推开。是老张，鞋跟抖落的砂子还在地上留下一行小黑点。他一进门，嘴里就嗒嗒道：“今天得赶两页，别磨蹭。封面稿我让你留线条，颜色那块交给设计。”话像土布帽上的泥，直粗。

岳林没有抬头。她的笔握得紧，指节微白。她说话平稳，每个字像被裁过的纸片：“老张，分镜是我原来的构思。删掉会断了节奏。”

老张在门槛处站住，手撑着腰，嗓门又粗又低：“节奏？咱这是连载，不是艺术展。节奏吃不了饭。”他把一个文件夹拍在桌面上，声音像纸张被撕裂。岳林看见文件夹里，一页合同被折成一个硬硬的角，签名的墨黑又厚。

空气里突然满了书页和墨汁的腥。岳林的肩膀抖了一下，像想把什么挤出体外。她没有回答，只把最后一格的线条拉得更深，笔尖在纸上停住，像要把时间留下。

老张的眉毛往下一沉，声音冷了点：“别做梦了。编辑那边说，剧情要轻快一点。猫的戏份得多。喵这个IP，粉丝喜欢的就是喵。”他说“喵”时含着笑，笑里是算盘敲击的响声。

岳林的手指突然松开，墨点飞溅到边框。她弯下腰，从靠近桌脚的帘子后摸出一个小铁盒。尘土在空气里旋了半圈，像被呼吸搅起的灰。老张看了看，叹了一口气，转身去开了窗。

窗外的风把楼下的广告画角吹得啪啪作响。岳林打开铁盒，里面有几张旧票根，一枚生锈的指针，还有一封褪色的信封。信封上只有一个字——“林”。她的手指并不颤，可是指腹有一种空洞被指尖磨薄的感觉。

老张在一旁站着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没了声音。他像是等着某个笑话的结尾，却忘记了要笑。

岳林撕开信封。里头是一张小小的火车票，票面上印着一个站名和明天的日期。下面，只有一句话，字迹歪歪扭扭，像被时间戳过：“回去。别再画空白。”没有署名。

空气像裂了一条缝。岳林的眼睛在票子上定格了很久，嘴里却是空的。她最后把票对折，塞进针线盒的角落，拳头松了又紧。老张的唇抿成一条直线，他突然笑了，笑得既突然又不自然：“你看，这不就有了去处？去吧，回来多画几只喵，粉丝高兴午夜福利视频也高兴，大家都有着落。”

话音落下，工作室门口响起了轻轻的爪子刨地声。一个小东西从门缝钻进来，浑身脏兮兮的，毛在背脊处结成节，鼻梁上有一道细小的刀伤。它一蹲，两个眼睛圆得像被墨淋湿的纸片，直直看着岳林。岳林的手在抽屉里摸索时，手背碰到那张对折的车票，冷得像被冰藏的墨。

猫没有喵太多，只是把头靠在岳林的脚踝上，呼吸短而急促。然后，它用前爪扒了扒岳林的膝盖，爪子上粘着一小块纸屑。岳林弯下腰，伸手去抚它的头，猫在她掌心里把纸屑拨开，露出一张褪色的照片。那是一张街角的合影，背景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糖果店，照片里有一个小男孩把头靠在一个成年人的肩膀上，肩膀的侧影——她记念里消失的那道弧线。

岳林的呼吸在胸口里凑成了小碎步，像有人从黑暗里把灯光倒逼出来。老张走近一步，轻声问：“这是……？”他声音里第一次带了点不确定。

猫抬头，眼里忽然有光。它没有叫，只把那张照片轻轻推到岳林面前，然后回到门口，坐成一个小小的影子，尾巴像一柄宁静的弓。岳林伸出手，触到照片的边缘，指尖凉得疼。上面除了笑容还有一行很淡的墨迹：别怕，回来就好。

外面的楼道里，有人合上了门。声音像远处掉落的一页纸。岳林把照片和车票放在一起，像把两件薄得可以被风吹走的东西叠成一座小塔。老张叹了一口气，声音软了：“要是真有那么回事，明天别回来晚。”

岳林点点头，站起身来，画桌上那页半干的最后一格还留着她的笔触。她用力把线条压深，像把自己的脆弱钉在纸上。猫跳上桌，爪子踏在那一格的白里，留下一道黑色的爪印，正好堵在她画中嘴唇未闭合的那一缝上。岳林看着那道爪印，像看见了一条通往门外的路。门外亮起了昏黄的楼道灯，直直照进来，像有人用一根针在她的脸上刺了下去。

她把那张车票放进了口袋。猫在她脚边蹭了蹭，然后抬头，用一只耳朵听着门外，眼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期待。岳林握着门把，掌心里是票的凉。她的声音很小，却像断了线的弦被扯断又回弹：“走吧。”门外的灯停了一下，像屏息，像在等她迈出第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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