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在院墙上溜，一圈一圈，像有人在老屋的脊背上敲鼓。灯油快见底，灯芯吃着光，吐出一串断断续续的黄。霍泽的靴子在泥泞里粘出一声。他站在门槛上，手里拽着的布包湿了角，布包里有几张发黄的纸和一个生了锈的小锁。

屋子里有灰。灰在桌脚盘成小山，灰在屏风缝里像睡着的虫子。墙上一尺见方的祖先牌位被挪到角落，纸张的金箔卷边，像人老了不肯承认的皱。霍泽把手里的布包放到桌上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解一个旧结。他的指尖有微微的颤抖，但脸没有马上刻出什么。

老太太的声音先来，软糯里带着点碎裂的铁锈声：“你这是回来了？半晌没个音信，娘还在屋里坐着，说你会回来。”她把手搭在被子上，手指有结，讲话像是在把话慢慢剥皮，一层层。

霍泽点头，没答话。过了两秒，他把布包打开，像掏出一把旧刀。先是几枚发黑的银钱，边缘摩圆。再是一张折得很旧的纸，纸角处有水渍，狐臭的墨迹已经糊到了皮里。老太太闻到那些墨水，眼角绷了一下，声音收拢成针：“这是……”

纸上是清单。字不是父亲平日的硬笔，而像是陌生人笔下抄来的账：一行行小字，名字，年号，和一列冷冷的数字。最下面一行，格子里写着：霍泽——买价三两。签字处，是父亲的印章，墨迹已用力按得透到纸背。

屋里瞬间静了。雨的声音像是被刀割了。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，饭勺在碗里撞出清脆的响，像小小的哭。霍泽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指掐住，呼吸变短。他突然想起夜里躲在炕沿偷吃糯米团时，父亲在门外的影子像山一样压着他，那影子从来不说买与不买。现在字贴着他的名字，他才发现那影子下有个价格。

院里传来车夫的粗嗓：“啥玩意儿？买孩子的账？当年谁干的事不说清楚，倒要咱们背着？”他说话像拍板，短句利落。父亲却从屋外走进来，手背上还有泥痕，声音没有车夫那么直接，但每个字都像砸到桌面：“账是账，事是事，什么时候了还要翻旧账？”他的话里有汗的味道，像夏天发酵的稻草。

霍泽没有看父亲，眼睛只是平铺在那行字上。他像是看见了自己小时候的嘴巴被人打开，里面塞进名字、银两和一枚烙铁印。空气里有一种金属的味道，甜里带着腐。霍泽把纸对着灯，一点一点把上面的字念了出来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有血肉：“霍泽——买价三两。”念到“买”字，他的喉咙像被砂纸擦了一下。

老太太抹了把眼，最干巴的嗓门里挤出一句话：“那是你大人留下的证，留着怕日后有人问。”车夫咧嘴笑，笑里像刀：“有人问？你们怕谁？怕那时卖你进来的人再回头？”父亲的手指忽然扣在桌面，力道大到有木纹发出声，他低低说：“你以为我心里没数——”他停住了，像是怕多说一句。

霍泽的手伸过去，把纸折好，动作极轻。他的手背有一道白色的疤，沿着腕骨浅浅一线——小时候的火烙留下的。那疤不疼，但他知道疼的地方在心里。灯光在纸上抖动，把“买”字拉长。他把那张纸摁在掌心，像要把字烧进皮肉。纸边露出一枚小小的银扣，扣上压着两个字：霍某。

他抬头，第一次用声音回应父亲。话很短，语气冷而干：“既然有账，今夜就算清了。”然后他把纸塞进衣袖里，像把什么不可见的东西收回去。外面的雨越下越大，水打在窗棂上，像有人在急促地敲门。灯光在窗玻璃上抻出一道白线，随后断成两截。霍泽的手心里，是那枚银扣的冰。那冰在夜色里，慢慢融成一滴，滴落在旧账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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