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镜的灯一盏一盏瘦下来，像是有人在后台拔掉呼吸。林栀把手伸进旧的化妆盒，指尖结束在一张发黄的宝丽来照片上。镜面下的胶带已经卷边，照片被夹在镜子和木框之间，像是被藏了很久的呼吸。

她把照片掏出来。灯光在纸边打出白边，照片里有人在阳光里笑——一个女人抱着一个缺了门牙的小男孩，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很乱的厨房。女人笑得松，孩子的手里攥着一只塑料小车。纸的背后有几行笔迹，字不多，笔尖有点歪，写着：“栀，别等。”末尾是一条横线，下面有个名字——章淮盛。

她的手指在字上停了一下，像勾到什么。房间里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味、汗和粉底混在一起，瞬间变得陌生。林栀抬头，眼睛在镜子里看见自己。她没有想象的澎湃，只有一个渐渐收紧的节奏，手心微凉。

章淮盛进来时动作一如既往——不急不慢，外套甩在椅背上，他把目光钉在她手里的照片，先是没有表情，然后表情收得很快，像关了个阀门。

“那是你的？”林栀先问，句子像轻轻放在桌上的道具。

章淮盛的声音很干，带着台词式的平静：“不是。别乱翻我的东西。”

林栀笑了一下，笑得有点飘：“我只是好奇，为什么有人会被藏在镜子后面。”她把照片递回过去，一边像是解释，一边像在试探，“你藏得挺好。”

他接过，指尖触到照片的那一角，动作短，像切掉一个多余的镜头。“不用好奇。”他说完便转身去洗手池，水龙头开了，水声把后边的空气冲得透明。章淮盛洗手时背对着她，语速比平常更短更准：“午夜福利视频还有台词，别耽误了。”

老道具师老杨从门口探头，带着厚重的东北口音催促：“栀啊，快点，外面人都到位了！淮盛，别在这磨叽！”他的声音像木槌，撞在这张照片上，发出回声。

章淮盛皱了下眉，声音像刀子擦过：“知道了。”他把照片塞进了上衣口袋，手探进去的那一刻，林栀看见了口袋里另一角有褶，有笔迹压印的模糊痕迹，像是曾被折叠过很多次。

她想看更清楚，伸手想摸那口袋。章淮盛的手先到了，比她更快。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指背，力道刚好，不让她继续伸手。“别摸。”他又一次这么说，音节短得像命令。

门外的走廊亮起了应急灯，舞台那边传来低沉的鼓声，像心跳被放大。林栀把手抽回，指尖碰着口袋的布料，触感温热——有人刚从里面拿出什么，又匆匆塞回去。

她没有再问。声音在她喉咙里翻了几下，最后像是溢出来：“章淮盛，你会不会——不，是不是——”话没说完，化妆镜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交错，章淮盛的侧脸收紧得像刀刃。

他沉住气，声音低但清晰：“演戏是演戏，生活是生活。”短句。每个字都像有重量，落在地上会发出回响。

林栀的眼里有光，像是破裂的玻璃反射着台灯。她不说话，只是把照片又一次从他手里抽出，翻到背面，指尖摩挲着那一句“栀，别等”。写字的笔划像被压成了沟，指甲里带出一条细碎的粉。章淮盛看着那几个字，眼睛里闪过一丝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——羞愧，或者恐惧。

他伸手想拿回照片，手指触到她的手腕，温度窜过来，短得像电。他没有收回，反而更紧。林栀的心一紧，她听见自己血液的声音，比舞台上任何观众的掌声都清楚。

“你写的？”林栀问。

章淮盛手背耸了下，声音软下来了一半：“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小刀。林栀的嘴角往里缩了一下，像被什么轻轻扯过。她抓住的不是照片，而是一个被撕开的时间，过去和现在在这一刻错位。

外面的锣声停了，瞬间的静默像被按住的呼吸。章淮盛把照片折好，放回她手里，他的声音又回到职业的干净：“上场了。别让情绪跑偏了角色。”

林栀看着他出门，肩膀的轮廓在门缝里被拉长。他没有回头。门在他背后轻轻关上，发出的是一种完成。舞台上的灯瞬间亮了起来，观众的影子像潮水涌动。

她把照片捏在掌心，纸边的字迹像一颗小石头，硬而冰。那句话在掌心里沉下去，留了温度，也留了伤口。她把照片放回镜子后，贴好胶带，手指在贴缝上抚过，像是想把裂痕按回原位。

外面的鼓点变成了台词的节拍。林栀站直，肩膀抬起，呼吸稳住。他们要上场演“爱”，要在光里把没有说完的话掩埋起来。

门又开了，但不是他，是观众的掌声。他站在光里，像个演员。她看着光里的人影，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把名字念了一遍：章淮盛。照片还在镜子后面，那个字依旧朝她笑——栀，别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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