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沿着窗框滑落,像在数屋檐下全部的寂寞。盛眠把门轻放上,鞋跟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干燥的响,屋里有饭菜的余味,醋和热油混着旧被子的味道,她站在门口,等着身体把惊讶当成呼吸。
茶几上放着一叠书,最上面压着一张孩子的画,蜡笔蹦出来的线条里有一只歪着头的狗和一个写着“爸”的粉色小人。盛眠的手指触到纸,纸边还有未干的水印,像人脸上的未干泪。
门里走出一个人,西装外套半湿,领口有雨珠;他脱下外套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精确地把一件事情放回原位。傅燕城看她,目光像一条直线,平静而无温度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先开口,声音干净,像按了节拍器。
盛眠把画摁回去,手背抽搐了一下。她的声音短促,带着被用力按扁的痛苦:“谁的孩子?”
傅燕城没有立刻回答,他把外套挂好,整理领带的细节像做一件礼节。“安安,”他终于说,“他在我住处睡着了,我带他来看你。”字里的轻描淡写没有试图解释什么,只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。
那句话像一只小石子扔进她的胸口,激起一圈又一圈的疼。盛眠的眼睛缩成一条缝,笑也像被抽去了边缘:“你带孩子来看我?”她笑得干涩,手里捏着画的角,爪子似的。
傅燕城的手指敲了敲茶杯的边缘,节奏有种不容打断的决断:“他病了,发高烧。我说过,你不要一个人夜里回家。”声音低,但每个字都磨得很亮。
屋外雨声忽大忽小,像人在房子外换了几种脚步。盛眠把那张画按到眼前,像举着证据,像要把整个房间都指给人看:“这是证据?还是借口?”她的语气开始碎,像被挤压的玻璃。
傅燕城转身,从抽屉里抽出一只小小的信封,白色,边缘被折了好几次。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,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。盛眠伸手去碰,手指触到信封上的指纹,指纹里有他常年积累的灰。
她撕开信封,里面是一张照片:一个小男孩勾着他的手,笑得满脸奶油,背后是游乐场的秋千,阳光把人的影子拉长。背面有一行字,墨笔歪斜——“别让她知道,等她睡着。”时间是三个月前的字迹。
盛眠读到那句字,手里的照片滑了一下,茶杯在指缝间震颤,茶水溅到照片边缘,黑色墨迹晕开成一朵难看的花。她的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拍了一下,疼得清晰。傅燕城押着门边,脸上的线条一动不动。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,但他选择了冷静的词:“我没有骗你。我在等你醒过来,等你不再半夜跑出去。我怕伤你,所以……我带他、照顾他,也算是在等你。”
盛眠看着被茶水玷污的照片,眼眶的血丝像细密的蚯蚓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把照片折了又折,折成一条细线,像在折断什么承诺。窗外雨停了,街灯像被人按住了呼吸,门口的影子拉得长长。
她把那条折好的照片递给傅燕城,手伸过去的时候有颤动:“你等的,是不是不是我。”语气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把被掰开的沉默。
傅燕城接过照片,指尖碰到她的手,指节白了又红了。他看了一眼照片上孩子的笑,然后把照片摁在胸口下的口袋里,像把那笑封起来。他没有解释,也没有握她的手,只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像被水淹没:“等你睡着再走,是我说的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,那一声沉重得像判决,带着雨后的冷空气塞进房间。盛眠站在原地,茶杯里的水在微微颤动,茶水上漂着几片溶开的墨迹,像一艘沉没前的船。她的眼前有一个字在跳——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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