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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把屋檐拍成一道道锯齿,碎在灯笼泛油的光里。柳青衣站在破旧的碑前,手指沾着泥,指节白得像被压扁的骨节,他的呼吸在冷气里成了一小撮雾。没有说话,只有脚底的水声在缝隙里吞吐,像把时间分成了几段。
他推开院门,那门轴年久失修,发出金属摩擦的低啸。门帘上挂着几只瘦弱的飞蛾的影子,落在他肩上,颤了两下就死。院子里香炉倒在一边,灰尘里有被雨水解开的旧经书碎页,像一只只翻着晦涩眼睛的虫。柳青衣用袖子擦了擦额前的雨水,手指停在那页经书上,指尖带出一道浅浅的黑。
“走轻点。”男人从暗处挪出,脚步像磨刀。他的声音粗糙,带着南方口音,像把锋利的石子当砧板敲。短句。少废话。“这里不是给你耍戏法的。”
柳青衣没应。他的回应用动作——把灯笼递过来,灯光便在男人脸上刮出一道疤痕般的光。这个人叫阿庄,来自山谷,眉眼间总带着湿土的味道,说话像劈柴:直而干。他把腰间的铁锤搭回鞍上,手背有老茧,动作快而稳。阿庄低声咕哝:“别惹祸,听我一句话。”
内殿比外面更冷。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阵,像是一张张瞪大的眼。柳青衣走到祭台前,手指在一处被水侵蚀的纹路上划过。灰白的符印像是一张过期的地图。空气里有一种酸甜的腐蚀味,像是果子坏在了时间里。柳青衣伸手去摸那个凹陷——
东西落地的声音像指节骨折。碎铁与金属轻碰,响得清冷。阿庄弯腰捡起一枚小小的发簪。那发簪是云纹的,侧齿被磨平,末端缠着细细的红绳,绳头处有一道暗红。柳青衣的手僵住了,脸色没有波动,但眼底像被针刺了一下。那红,像他十年前丢失的名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阿庄咕哝,眼睛眯了。他的声音忽然短促:“是阿英的?”话到嘴边,像被冻住,吞了回去。柳青衣的肩膀颤了两下,像是有人在他背后按了根弦。他把发簪捧在掌心,指尖轻颤,细看时,发簪的内侧刻着一个被岁月打薄的字:夭。
空气塌下一点。殿内的火光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吸走,剩下喘息的空洞。柳青衣眯眼,手心的热度沿着手臂爬回心口,他低声说:“她不是死了。”话短,像投石。阿庄的喉结动了动,像要把话从咽喉里拉出来但又被扯住。
“那是什么?”殿角的影子里有人笑,笑得像玻璃划过。一个老妇人靠着柱子出现,她的步履无声,身形比屋檐还薄。她的声音软,却有一种把词抻长的习惯,像把每个字都用指甲刮开。她弯腰,手上端着一杯冷茶,茶面漂着几片破碎的花瓣。“世间的牵扯,多是那些你们以为已经放下的东西。”
柳青衣把发簪攥紧,关节发白。“你是谁?”他说。她笑,笑得不露齿,笑在眼角,然后慢条斯理把茶杯往前一推:“识人不如识礼。你该先请安,后问路。”她的语速像老钟表,慢得能把人撕开。
阿庄咬着牙,语气突然变得粗糙而快:“少来这套。午夜福利视频要的是线索,不是绕圈。”他跨前一步,拳头松着,像坏了的匠人把工具握在掌心。老妇人抬眼,瞳里闪出一枚小而冷的光,像刀背反的月。
她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很小的圈,圈里仿佛抽出一股声息。那声息像孩子在窗台上敲碗的节拍,重复了三下,最后一声是柳青衣小时候常听到的眠歌。声音里藏着一句话——只有柳青衣能听见。他的名字,被人轻轻叫到,像从刀缝里掉出的纸片。
他往后倒了一步,膝盖几乎触到地面。阿庄低声骂了一句,手已经伸向刀柄。老妇人把杯子放在祭台上,指尖沾着茶的凉意,慢慢抬头:“她还会回来。”话里没有温度,却把殿内的每一个灰尘都叫醒。柳青衣的指甲在掌心里划出细血,像是为了执着又为了证明存在。
殿外的雨在这时停了。寂静像一张窒息的网,压在每个人的胸口。柳青衣缓缓站起,声音冷到像刀:“告诉我哪里。”老妇人抬眼,笑里藏着一条暗线,她的嘴角倾斜,像是把某个秘密当作了糖。她没有回答,却伸出一只手,手心朝下,递给柳青衣一颗黑色的小豆子。
那颗豆子冰冷。柳青衣看着它,发现上面刻着一个他从未刻过的符号——却像是他的名字被别人写在别人的手背上。他的食指触碰豆子,指尖破开一缕白雾,白雾里有一只小小的眼睛正从里面睁开。老妇人终于说话了,声音变得又细又远:“记住,她回来时,先要你的魂。”
话落,殿里的影子猛地一动,像被抽走的布帘。阿庄的脸色一变,本能地拔刀,刀锋在火光里出出入入。柳青衣的手在豆子与发簪之间犹豫,他的肩膀在雨停后的空气里抖得像末了的经文。外面,钟声莫名其妙地响了七下,每一下都撞进胸口,像要把躺着的事物都震醒。
那颗眼睛在白雾里眨了最后一眼,化作一句低到没人能立刻分辨的声音——“夭。”声音像刀,像绷紧的弦,也像一只被叫名的魂,正从黑里爬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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