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管发出单薄的白光,冰箱在角落里低声咆哮,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冷金属的味道。林雨把手背抵在不锈钢台面上,指节泛白。她的目光先是扫过一排透明试管架,里面像雪被压成的珠子,标签整齐而又冷漠。
“请将样本放置于编号A区,三分钟内完成信息录入。”系统的声音像冰块在喉咙里碰撞,平静得没有温度。林雨轻笑一声,笑声里带着一丝不屑,“嗯,好啊,三分钟。”她的手指动作很慢,把最后一个塑封袋翻开,像是在给自己做一个仪式。
门被推开。男人走进来,外套上还挂着昨晚的雨点。老王的口气带着北方粗犷:“小丫头,别瞪着我,我就是个路过的,快点儿,急着赶回去炒菜。”他说话像扔石头,声音把空气撞得开了花。林雨没有让步,她把托盘递过去,手指在标签上滑过,笔记本的屏幕反射出她眸子里短促的光。
老王把玻璃瓶重重放下,瓶盖上有细小的水雾,瓶子在架子上震了一下。林雨记下数据:男,四十有余,吸烟。她写字的节奏慢下来,像是把声音压进笔尖。护士在旁边记着时间,句子短促:“编号A-17,信息录入完毕。”她的口气像操作说明书,既不多言,也不客气。
操作是机械的,动作却在堆叠记忆。林雨把每个瓶子的标签翻过来,指尖不安分地敲着桌面,敲出一个个小颤音。她尝试把自己抽离,像码字一样把情绪格式化。但标签上的字像钉子,一下又一下钉进她的视野:张宇、周明、赵凡。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出生年份,职业,爱好,甚至写了一两个奇怪的备注——“喜欢听老歌”“常言婚姻指数高”。
她的呼吸变成了另一个节拍。空气像被掐住,紧得让人抬不起头来。林雨本以为这些只是陌生的代码,直到她翻到那一排——
标签上,字迹很熟悉。不是系统打印的,不是护士的,也不是老王那样的潦草。是她母亲写字的笔迹,细长而带着拐角。林雨的手停在半空。她不信,指尖颤了,伸过去戳了戳那只试管的软塞,指甲发出轻微的刮擦声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里有种薄薄的裂缝。系统的响应比以前慢了一拍,仿佛也在评估这一刻的异常:“样本异常。归属信息冲突。请人工核验。”
她抽出那只试管。里面没有颜色的液体在灯下轻轻摇晃,玻璃上的雾气映出她的面容——有几分疲惫,也有一丝被撕裂的惊恐。标签上写着三个字:林雨。底下还有一串编号,和她的出生日期吻合。
林雨的意识翻了个面。她记得小时候做的体检记忆碎片,记不得父亲说过的话,记得母亲寄回来的包裹,但绝对没有记得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样的试管上。她的手突然冷得像握住了一块冰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节奏不急不慢。系统的声线又回归平滑:“检测到血缘相似度异常,是否启动家系溯源?请确认。”林雨的眼睛在冰冷的荧光下闪了一下,像鱼跃。
她把瓶子放到唇边,想象这是一面镜子。瓶身映出一个人,名叫林雨,和系统里别人的名字并列着,像是被放错了抽屉。她伸手,指尖碰到标签,那一瞬,皮肤被撕裂成两半——一个是曾经的安全感,另一个是突然竖立起来的不可言说的空洞。
敲门声续了几下。林雨合上眼,呼出的气在玻璃上留下两道白痕。她把试管压在桌沿,指关节发白。然后她回头看向显示屏,声音很低,像是把一个名字吐出来:“告诉我,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。”
系统没有解释,只回放了一句提示:“记录显示:样本历史归档——本单元最后一次操作者为——你。”屏幕的光像刀,直直切进她的胸腔。门外的敲击变成了有节奏的脚步,靠近了。林雨握紧了瓶子,玻璃在掌心里发出细小的颤音,像是要碎开整个结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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