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靶场像一张平静的脸,塑料椅子还没被坐热,光从铁皮棚缝里斜进来,落在灰色的射线上。梁烟坐在最后一排,把枪托抵在膝上,指尖绕着那只旧手套的边缝。手套里有一道浅浅的疤,像是一条不会消失的记号。她用指甲沿着疤走了一遍,没出声。
教练郭老站在场边,背影比太阳还冷静。他踏着不急不慢的步子靠近,声音像磨刀:“上瞄——不要抬头。”话是短的,像命令,但每个字都摊开了位置。梁烟点点头,像是在应允一个熟悉的套路。
“哎,梁妹儿,别想太多。”小张从二号位儿跳下来,衣袖上还有昨夜啤酒的味道,他笑得宽,好像要把气氛拉成白天。话里带着乡音,快而热,像把屋檐下的热风吹进来。“像打红绳一样,瞄准,拉稳,别晃。”他摊手,动作粗暴却真诚。
梁烟上场时,呼吸开始变成固定的节拍。右脸贴着枪托,鼻翼能嗅到金属和橡胶混合的味道。她用舌尖顶住上颚,眼睛只剩下一个圆点,那圆点像深井口。眨眼的频率减低。时间像被放慢了,像机器少了齿轮。
郭老在外面数着:三次调整。声音压低,专业的口吻里是衡量与试探:“下颌不要滑。肩膀放下。呼气两秒,停一秒,扣扳机。”每个词中都带着练过一千次的节拍,像心电图上算好的波。
她看见靶箱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照片,错位地露出一点白边。那是弟弟,笑得肿着脸,牙不整齐,像两年前在老家门口踩掉的皮球。照片下面还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,同样折痕明显。梁烟的手指微微用力,关节突起。光线切过她的指缝,照出小小的颤抖。
记忆来得不讲秩序。病房的灯管在夜里嗡嗡响,输液瓶里还有没喝完的液体。她曾在半夜数过病房走廊的瓷砖,数到两千多块然后哭着睡着。那时候她许下过一个承诺,像扔进铁罐里的纸条:要赢,要把钱带回家。说出来的誓言从来没软过,但肉体会耍脾气。
场边静得像掏空了。只有发球的钟在角落里咔嗒。梁烟吸气。短。收。长。停。她的肩膀像被谁扳住。手指贴上扳机,温度从皮肤底层反弹上来。眼前的圆点变得更亮了。
枪声乍然清脆。声音切开了空气,像割破了透明的布。梁烟的身体还在:膝盖一个小幅度的颤抖,胸口像被人敲了一下。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出来。只有那一刻,医院的白墙和弟弟的笑合成一幅图,缝在了脑门上。
审判员抬起靶纸,动作缓。所有人的呼吸都攥在胸口,像被手指掐住。靶纸上的洞并不在中间,而是在偏了几毫米的地方,白心略显破碎。郭老的脸没有表情,但他的手在抖,一点点。小张低声骂了一句脏话,像放气。
梁烟放下枪,手背贴着脸颊,眼里有光,但不是比赛的光。她伸手摸到了那张折叠的缴费单,边角已经手指印抹得发软。有人在后面清了清嗓子,声音远远的,像海面上掉进的石子。
“分数不等于债。”郭老终于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,但不像指令,像一句判决。梁烟的喉咙一动,没有答话。她把照片悄悄塞回枪包,动作像把刺从自己身上取出,痛是有人能看见的。靶场里又回到落日般的寂静,只有她自己的心跳,像个不肯停的钟表,在耳朵里反复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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