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下着细雨，像有人在旧铁门上用指甲敲字。柳栖把钥匙插进门锁，手指仍湿着伞把的凉意。门里是熟悉的咖啡香，和一点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凌乱：靠窗的茶几上叠着两本杂志，一只白色陶杯边缘有牙印，一条灰色的围巾搭在沙发椅背上，袖口处缝着一粒没扣上的纽扣。

他站在厨房门口，衬衫领口翻起，手里捏着一张折得生硬的纸。听到钥匙声，他的肩膀收紧，像是被人轻轻拔了一下弦。柳栖脱下外套，雨点从发梢滴下一行，湿了肩头，她没有先说话，只把伞靠墙，动作慢而有意。

"你怎么回来了？"他把纸塞回口袋，声音低，像砾石在玻璃上滚。话里没有抬头。

柳栖在他面前站定。厨房的光条在他下巴上划出一段短暂的影子。她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读一张清单："忘带钥匙了？还是……"她没有说完，眼睛却落在他口袋上那团微微鼓起的轮廓。

他抽出手，笑了一下，笑里有点勉强："别闹了，我只是……买了张票，明天走。去成都。"三个字像没有弹性的球被扔在瓷地上，跳了一回就停住。柳栖的脑子里突然有了一声空泛的钟响，声音短促而清晰。

厨房的时钟嘀嗒，嘀嗒得像在催促。柳栖抬手，把杯子端到水槽下冲了又冲，水流撞击陶瓷的声音盖过了她想说的话。她把杯子放回茶几，指尖留下一圈微弱的水痕，她看得很清楚，那圈像是一封未寄的信。

"你说什么？"她问。不是声音不够响，而是要把问句放在正确的温度里。"为什么走？"她把目光收拢到最小的焦距，能看清他眼角那一丝疲惫，和里面藏着的旧照片的折痕。

他讨厌沉默，脚尖磨擦地板，像要把答案从地板缝里刨出来。"工作。去那边有个项目。你知道的，我…不能一直停在这里。"他说话很快，像要把所有可能的借口堆起来，尽量堆得高到自己看不见底。

柳栖没有立刻反驳。她走到窗边，雨把玻璃冲成了水墨，中间有一条手指划过的清晰空白，像一条没说出的名字。她伸手去碰那条空白，指尖被冷湿的玻璃吸住。然后她从茶几上拿起那张票——票角被折成直角，上面印着他的名字，和一个站台号。柳栖把票摊开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
他朝她靠近一步，语气忽然软下来，像夜里无处可躲的动物："柳栖，我不是要逃避什么。那边是机会——"他停住，眼睛忽暗，像有人把帘子顺势合上。柳栖从他口袋里抽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开着一个未读的短信，发件人只显示三个字：小莲。

短信里只有一句话：今晚来拿行李。柳栖的手指忽然冷得像要把手机掰断。房间里的空气立刻变得更重，连窗外的雨也像被这句话钳住，声音微小。柳栖抬眼看着他，眼底平静得像湖面，但那平静里有刀刃在动物般地转动。

"她是谁？"她的声音没有颤，但像冰裂开时发出的细微声响。"你答应过我，会先告诉我。"他张口又闭上，像是在找某个可用的词。他不是乡下来的粗人，也不是城里学问人那种慢条斯理，他的语调总是匆忙，像一直赶着不属于他的车。

他方才的匆忙变成了一种坦白："小莲只是——午夜福利视频小时候的朋友，她最近回来了。只是来拿东西。"他尽量让这句话听上去没有重量。柳栖听完，手里的票在指间被揉成一团，纸边发出细碎的声响，像刀子划过薄布。

柳栖把那团纸递回给他，指节暴露出青白。"你可以走。"她说得很慢，好像每个字都要在舌头里沉淀才能放出。厨房的光斜到他的脸上，照出一条旧疤，像他一直不愿让人触碰的部分。下一秒他伸手要去抓住什么，抓他的衬衫，抓她的肩，动作笨拙而急促。

她没有让他抓住。柳栖的手指轻轻从他揪住衬衫的手背滑过，像雪在指尖化开。她把票放进他的外套口袋，像放进了一个密封的信封，然后转身，背对着他。门外雨还在下，水泥味和雨泥味混在一起，像是两个城市在打架。她带上伞，门把冷得像一块铁。离开前，她留下一句话，声音极轻，却在厨房里反复颤动："明天的车票，别忘了带上你的名字。"

门关上时，屋里只剩下杯子边缘那圈水印和他站在雨光里的背影。柳栖走出楼梯，脚步没有回头。雨在她背上拍出一串小小的敲击声，像是有人在数着她离开的步数。她握伞的手掌慢慢收紧，把票的折痕按平，像按平一页从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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