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澜睁开眼时，世界先是一阵蓝。蓝得像玻璃裂开的边缘，冷。屋檐下的风把盐味刮进来，连着她的头皮。她听到一只海鸥在远处拉长了嗓子，像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却说不出来。她的手指在床栏上掐出一个小小的白印，指尖凉得像被冰水浸过。

她坐起来，床单还留着昨夜的温度——不，是一条过去的温度。墙角贴着的那张旧月历被潮气卷起一角，数字模糊。窗外的船屋斑驳，绳索上的盐霜像白色的疤痕。苏澜记得自己曾站在这窗前数过夜晚，有一晚，她数到了一张空白的脸；这一世，她觉得到有东西从裂缝里回来了。

门被人推开，带进来一股烤鱼和烟草混杂的气味。阿良站在门口，肩膀湿了半截，眼神像是被海磨过的砾石，粗糙却能映清人的脸。他一眼就看见床上的人，蹲下，嘴里没太多客套，只说了句：“醒了就好，别闹。”语气像钉子，短而硬。

苏澜勉强笑了一下，笑在嘴里像碎玻璃。她把头转向窗外，阳光斑在木地板上，像有人用手指点过，留下了脉络。阿良一边把衣服甩到椅背上，一边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指甲缝，“外头的水退了，今天好抓鱼。你要是不想去，我替你去。”他说这话时没有问句的尾音，像宣告。

屋里沉默了一会。苏澜摸了摸衣柜，那里有一只抽屉没关严，抽屉里露出一个封口发黑的信封。她抽出来，封口上有一道折痕像被手指揉破的伤。信封上没有名字，只有一行用铅笔写得微歪的字：给还没死的苏澜。

她的手指在信封边缘轻抚，像在触碰一段旧伤。屋子里的声音变小了，只有海的低语从缝隙里挤进来。阿良站到她身后，视线落在那封信上，呼吸慢了两拍。他没有急着问，像对旧事抱着忌惮。

她撕开信封。里面是一张薄纸，纸上有一幅孩子的画：一条小船，船上三个简陋的圆点和一道斜斜的线。旁边是一个很规矩的字，像用力很小的手写成——“别回去。”下面，又被压过一层铅迹，像有另一只手想要遮住：不，是你必须走。

阿良抽了口烟，烟头在灰盆里亮了一下。他低声说：“那是小菱写的。她……”他说到这儿停了，嗓子里像被盐刮过。苏澜想到了一个名字，像潮水后露出的石头，硬得让人疼。小菱，曾经在她的过去里踮着脚偷拿她的发簪，后来成了别人的妻子。

话音后，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村长赵侍郎来了，他走路的姿势像背着外公文案的人，语速平稳，句子里有年久的绅士腔：“苏姑娘，县里要把港口清一清，很多人不乐意，我来跟你说说。”他把话说得像铺陈历史，手指在空气里划出一份计划书的轮廓。

苏澜看着赵侍郎，听着他的条条框框。她把信折好，轻放在掌心，纸薄得传出凉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指尖压在玻璃上，玻璃贴着海风，发出细微的振动——像被指尖拨动的琴弦。

她想起了那一世被潮水带走的夜晚，想起有人把她从水里拉出来，又有人在她耳边低语：“别说话，装睡。”她想起脖子上那一圈冰冷的力量，像一只看不见的手。她把视线移向海的方向，海面一片平静，像一面被磨光的铜镜，映出她的半张脸。

潮水悄然退去，带出带一段旧事。沙滩上，潮带出了一个小小的物件，银色在阳光下眨了眨——是一枚戒指，半埋在湿沙里。戒面上刻着一个名字，笔画被海水磨得发亮，她弯下腰，指尖碰到金属，冰凉先来，随之是一股热，全是过去的重量。

苏澜没有叫出来，声音被海风拉成了睫毛上的盐水。她把戒指捏在掌心，看见刻字的一侧，有一个字母，和她的名字重合。她抬头，眼神穿过那片海，像把时间从头掰开。阿良在后面又咳了一声，像在等着她决定，而赵侍郎的影子在门框里拉长，像法律的边界。

她把戒指放在口袋里，纸上的字还温着指纹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像在把一句话咽回肚里。终于，她把嘴唇贴到耳边，低得像在对自己说：“这次，我先去找回自己的名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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