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玻璃上敲出分明的节拍，外头的街灯被雨洗成了几条模糊的橙色。屋里只有一盏台灯，光窄，像刀口。沈瑜站在门廊，脱下湿了一半的风衣时，袖口还在滴水。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敲了敲口袋，像是在按着什么念头。

客厅的桌子上放着一盒彩色笔和一张折得有些旧的画纸，纸角被啃出两处齿痕。小女孩靠着窗台坐着，双膝抱在胸前，眼睛直直盯着街对面的亮光，像是在看一场已经知道结局的小说。她的嘴唇凉，指尖有细小的灰痕。

陈大海把外套挂在椅背上，声音像砂纸。"沈老师，来了就好，快坐。"他坐下时椅子发出一声干涩。他说话短，习惯性地把每个句子砍成两截：先是命令，然后是空白。

沈瑜脱下包，放在桌上，动作很轻，像生怕惊动了什么脆弱的东西。他放下包的时候，包角碰到了那张旧画纸，纸翻了一个边，露出下面一张更小的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，边缘被按得发软，照片里有一个女人对着镜头笑，笑得不完全。照片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："别等我。"字里带着孩子般的笔触，像是急着写完又被撕开的气息。

屋里瞬间安静。雨声成了唯一的陪伴。陈大海脸上先是抽了抽，随后把手掌重重拍在裤子上，像试图把什么拍回去。他咳了一声，声音里透出压抑的锐利，"别把那些往事翻出来，行不？"他说这句话时嘴角的肉在抖。

小女孩没有看向任何人。她用指甲在窗台上划了几下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线。"她把照片藏在音乐盒里，"她的声音小，像把话从另一间房里拉过来。"那天我把音乐上紧了十次，想听到门开声。"她抬眼，第一次正面看人，瞳仁里像有一片薄冰。"门没开过。"

沈瑜靠前一步，手背贴在嘴唇下，声音干净而不温柔："你记得最后一次谁来吗？"他的问题没有推敲，像直接点名。陈大海的拳头攥紧，指甲压出白印，他沉声说："没人来。"这三个字像扔出去的石子，沉下去了。

屋子里弥漫着昨晚煮饭剩下的干涩味，锅底还有一圈发黑的痕迹。母亲站在厨房门口，围裙上有水渍，她压着嗓子说："沈老师，孩子夜里总是把鞋子摆在窗台上，说是等人回家。"话音里全是歉意，但眼角有硬压不住的惶恐。

小女孩的手指停在那张旧照片上，猛地抽回来，像触了一根针。她把照片摊开，再摊开，像检查一件老旧的衣服。"他走前在墙上拆了日历，"她说，语速慢而坚决，"把每一天撕成碎片，扔进垃圾桶。我每天把碎片找出来，拼回去。"她的声音在最后一刻变得像玻璃：一碰就碎。屋里静得像被掰开。

那句话像冷水一样浇在沈瑜的背后。他的手伸向照片，指尖触到那一行歪字，触感像触到伤口。他没有说话，只是把照片折回去，动作比开始更快也更小。窗外的霓虹闪了一下，窗帘边上掉下一只小鞋。小女孩从地上捡起来，拇指在鞋底上磨了几下，然后把鞋靠回窗台，一只接一只，像喂养一种不存在的习惯。

沈瑜最后看了看陈大海，眼神里没有责备，也没有宽恕。他把包提起来，双手掌心有一点点潮。他说得很缓慢，像在翻译某种难以理解的老话："从今晚开始，我会在这儿。"空气里挤出这句话，短促而沉甸甸。小女孩的肩膀微微塌下，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一个藏在胸口的石头。可就在这瞬间，门外的楼道里传来钥匙插锁、转动的声音，外头的脚步急促而不自然。每一步都敲在人的后脑勺上。

声音停住。三个人都看向门缝。门开了一点缝，门外的影子细长，像一条被拉长的罪。门缝里滑进一张纸条，沾着雨水，字很熟悉。小女孩颤了颤，伸手去拿，手指触到纸的那一刻，指节发白。纸上只写了四个字，字很小很细："别等我回来。"读到这四个字，屋里像被拔掉了最后一根支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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