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微亮,屋檐下的冰珠像小钟一样断断续续地敲击着木窗。屋里沉得像被泡过的墨水,只有呼吸和木地板的缝隙在细碎地响。我的手指摸到枕边——不是柔软的被褥,是粗厚的麻布和一圈早就磨平的金属环。环冰凉,指节也凉。
镜子是搪瓷的,裂了一道不规则的白线,把人脸分成两种记忆。镜中那张脸比我想象的要旧:眼角有刀划一样的疤,左眉下方有一颗灰暗的痣,嘴唇薄,像经年吞了太多苦味。那张脸的眼神却像缺了光的铜钱,里面翻着我不属于的账目。
门外有脚步。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像一串硬币被人倒在地上,叮当而急。门缝下挤出一条风,带着腥和铁的味道。守门的把柄推了两下,声音粗糙到像断裂的麻绳:“邪帝,你醒了么?快出来——有客。”
“客?”我还没想好如何把“我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”说清楚,门已经被粗鲁推开。站在门槛的是个大汉,肤色像晒过的栗子,舌尖带不住笑;话语像短矛,每句都戳向人心的近处。他眼神没看我脸,只扫过我的肩膀,像在确认盔甲是否全本。
院子里,风把糊在窗上的纸吹得啪啪作响。几根黑色旗杆沿着空地排列,旗缠着霜。地上有一个小木屐,裂了一条口子,鞋头还绣着已经褪色的红线。有人把它随手放在门边,像没看见它的存在。我弯腰,手指触到木屐——指腹压到一撮短短的发丝。发丝白得像断冰。
我的喉咙里像塞了石头,想要吞下去却发现那块石头是别人的名字。院中老管家走来,步子轻,声音像从老账本里翻出来的字:“十年前的名字,您若不记得,我替您记着。那夜谁也没有哭,只有风记得。”他的话是长句,每个停顿都带着历年积下的灰。
我把木屐提起,指尖沾上了不能洗掉的暗红。暗红像往事,流着不规则的轨道。血没有温度了,记忆却像未愈的刀口,时不时渗出同样的疼。我想否认;想把木屐放回去,用别人的罪名掩盖这只小鞋。但那记忆竟然稳稳坐在我的骨头里,不让我撒谎。
马嘶声从远处的坡头传来,近得像是从心里出来。一个人影在门槛上站定,披着黑色的披帛,连面颊的轮廓也被影子筛去。气氛像被刀子劈开,所有的声响在那一刻停下,连风也退了一步。
他走近三步,停住,声音低得像磨石:“十年一梦,不过是你欠下的账。今晚,清算。”说完,他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名单,名字一个个被笔锋压得瘦瘦的,最后有一个名字,字体里藏着我昨夜没有做的忏悔。我的手在名单上颤了一下。那张纸像薄冰,裂开了我的过去。
门外的风把名单吹起一角,纸边像刀片。我的影子在地上的格栅间拉长,像一根要被收回的线。有人在远处哽咽,像是在数落一桩旧罪。我的掌心仍然握着那只小木屐,木屐的裂口朝里,像把秘密藏在最软的地方。黑袍人的眼里突然有了一点光,光里没有怜悯,有的只是算清楚的数。
我想要说“我不是”,但话卡在了更深的地方。从去年到今年,从这一刻到下一刻,最怕的不是别人记得你曾经的恶,而是你自己还得承认那恶。黑袍人把名单折好,声音像折断了一根弦:“欠的,必须还。你走不开了。”他说完,袖口里露出一只小小的锁匙,黑得像要把天也锁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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