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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口的旌旗在冷风里磨擦出刺耳的声音。尘土像再也抑制不住的低语,从街巷的缝隙里往外涌。马蹄声近了,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数呼吸。人群挤成狭缝,眼神在缝隙里打量,像刀锋。
他上马时没有颤抖。衣袍还带着昨夜的书墨气味,袖口有未干的茶渍。玉佩碰撞的声音被护卫的吼声吞没。有人低声念着他的名字,带着寒意:含玉柱,状元含玉柱。含玉柱的眼睛很安静,像一口被风吹平的池水,只是瞳孔里映出屋檐下搁着的那块石碑——那是他青云路上刻下的名字。
护卫的声音粗糙,像没抹干的刷子:“走紧点,别让人搅了阵脚。”他说话快,夹杂着北地的卷舌,像是在咬字。旁边的官差低头不语,嘴里念着算账的号码,像小算盘的响声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槛上,人们攒着手,嘴角带着对戏剧性好奇的笑。有人合十,有人撇嘴,更多的人只是静静地等。风从胡同里刮来,带着熟菜的气味和孩子未洗的发丝香,像脆弱的告白。
含玉柱看见了旧日的老师。老先生站在门槛上,头发稀少,手里还拄着竹杖。年岁把他背影压成了一道弯,眼里闪着不合时宜的光。他唤了一句话,声音像老钟回荡:“玉柱——”
含玉柱的嘴角动了,像要说话,但被护卫的手按住。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他的肩上,力道恰到好处地让他安静。含玉柱把眼神放回人群,像铺开一张旧纸,指尖无声摩擦着马鞍。
有人从人群里推出来一个孩子,七八岁,脸上的泥还没洗净,头发乱得像被风吃过。孩子的眼睛在含玉柱身上停了一下,明亮得像被刀割出的空。孩子喊了一句“父亲”,声音很小,像被石头压了。
护卫一脚踢开孩子,孩子倒在地,鞋子甩了出去,卷着尘土滚到含玉柱的脚边。鞋子摔得侧翻,露出里面缝补的线头。含玉柱听见那线头和土地摩擦的声音,细得像针穿破皮肤。
含玉柱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惊,是一种冷,却有裂缝。他伸手,想去捡那只鞋,护卫更用力地压住他的手腕,指节在他皮肤上刻出一圈红。老先生跪下,手在空中悬了好一会儿,最后没有扶起孩子,只把手掌压在胸口,像按住颤动的东西。
叫嚷声里,某个裁缝低声念起了他的旧诗,语气里藏着怜悯;路边的荤店家只剩下冷笑,像刀上的油。有人翻出一块碎漆木牌,凿掉了他名字上最后一个字的金粉,留下半边黑影。
当他们经过那座刻着“状元及第”的石碑时,含玉柱朝那上面看得很久。石面被人用钉子划出一条斜痕,像一条血根。别人看见的是刮痕,他看见的是自己曾经的手掌按过的温度。含玉柱的手指屈了又伸,指尖碰到石面,一细屑黑漆粘在指腹。
那粘在指尖的黑子,像一种判决。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塌了,只有马蹄踏在尘土上的单调。含玉柱的眼里突然有了泪,但他没有擦,泪自眼角滑下,顺着下颏,滴在那只翻在马旁的孩子鞋上。那个声音很小:鞋皮吸收了泪,发出湿润的咕哝。
护卫松了手。含玉柱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倒下。他低低说了句话,声音既不高也不低,像一把钥匙在锁里转动:“记下吧。”
人群看不清他的嘴型,孩子还在地上颤着。马继续走。旌旗在风中像被扯开的伤口。他说的那三个字落在石碑的斜痕上,和干裂的金粉混在一起,成了新的一条纹。街道的尽头,钟声断了,尘土停在空中,好像有人按下了暂停。
含玉柱的视线越过人头,越过自己的名字,停在被踢飞的那只小鞋上。他伸手,手指悬在半空,最终没去够。马尾抽动,带起一圈灰。那只小鞋在尘土里翻了个身,露出里面一块旧布,上面绣着他当年写给儿子的诗句:不问荣辱,只问归处。
他没有回头,但话像一根寒冷的针,扎在每个人的胸膛——“记下吧。”人声像被割破的布,漏出一个大洞。没人立刻知道这句的意思,但都记住了。马蹄声渐远,旌旗仍在飘,鞋子在尘里安静,像等待着被拾起的罪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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