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轴响得像病人的咳嗽。苏黎把外套扯紧,泥土和潮气一口一口往他鼻子里灌。玻璃温热,光被水珠刮成碎片,洒在地板上像急促的指纹。他伸手摸了摸门框,手背上粘着一抹发霉的花粉。
温室里没有热度,只有生长的残忍。藤蔓把旧铁架缠成纠结,叶子边缘像刀片被啃过,黑褐色的斑点像旧日的伤疤。桌上整齐排着泥盆,白色标签一列排开,字迹或工整或摇晃,像等待被点名的死人。远处,水管里有水在慢慢叹气,叹声间隔得规则,像心电图上最后的一行。
“来晚了。”一个声音从影子里走出,粗得像砂纸。老白把一把生锈的剪刀搭在肩上,笑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扩成地图。“你以为伊甸园会等谁?它只认时间,别认人情。”
苏黎想笑,笑不出来。他的声音像被风切过的纸,薄而干。“我知道。”
又有人走近,脚步轻得像计算。夏函翻开手中的平板,指尖滑过一页数据,“温室记录显示,最后一次有人长期停留是三年前。最近有人夜闯,时间点是两天前和今晚。”她说得干净,像把事实直截了当地摆在桌面。
老白把视线往桌上的一个小盆压了压,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。他用粗手指把那盆泥拨开一点,露出一个被土半掩的布包。布包里有一只小鞋,缝线歪斜,鞋底磨得只剩下纹路——那是他小时候丢掉的那双。鞋舌上丁点儿血迹,像被时间咬过。
苏黎的手指颤了一下。他记得那双鞋,记得夏日的夜里床边空出的褶皱,记得母亲在黑灯下用针线绣名字的动作,细小到像是在修补世界。布包里还有一张小照片,纸边被潮气卷起。照片里是母亲,她笑得很安静,眼睛里有一条细线的忧虑。照片背后,一行字——歪歪扭扭,是母亲的笔迹:“等你回来。8月21日。”
空气突然变窄。苏黎把平板抢过来,指头按在时间线上。今天是8月20日。
夏函的眉毛抬得精确。她的声音里没有惊讶,只有计算:“有人在给你设局,或者有人在等你按他们设定的时间来。”
老白把剪刀放回肩上,笑声忽然凉了半截。“他们把人名种进土里。”他说,像陈述一件自然事实,“种了就会发芽,要不要把根挖出来看一看?”
苏黎的嘴里一片干。他把母亲的照片捏在手里,潮湿的纸像一张还在呼吸的脸。外面,玻璃上有雨,雨点像指甲,敲着一个人的名字。门口的风把一个影子推了进来,影子在温室门边停下,声音像刀片穿过薄绢——“苏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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