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在楼下，像被按住的针脚，滴答在铁皮棚上，声音短促而急。江宇站在六楼走廊，钥匙在掌心里转了三圈，指节被冷风吹得有点白。他的指尖还有旧疤，像一条不肯合拢的经络；当他把钥匙对准门锁时，手指突然不自觉地放轻了力气，像是怕惊醒什么。

门开了。光从屋里斜着跑出来，带着熟悉的油烟和时间的味道。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海报，边角被挤成了折线。窗帘半掩，外头的光被缝成一条条灰尘。江宇一脚跨进去，鞋底沾起一小块湿泥。

“哟，回来了？”楼下的老张把头凑上来，眼睛眯成两道刀痕，嘴里还塞着牙签。他的声音像用砂纸磨着说话，短而干：“哪儿去那么久，别给自己找麻烦。”

江宇没有先回应，只是把外套搭在椅背，动作轻得像在对一个老物件施礼。他看见餐桌上有两只碗，一只筷子立在碗边，好像刚有人临时起身离开。地板上一小撮头发，像被风刮聚在一起的灰。

饭厅的灯光在墙上投出一个不安的影子。江宇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桌面，指尖回来时带着一圈茶垢。他的嘴角撇出一个不合时宜的笑意，但笑里带着空。

门口站着林言，衣服熨得平平，领口没有扣上最后一颗扣子。她的语速不快，每句话都像砍掉了多余的软缝，干干净净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
老张的声音挤在门缝里：“这姑娘还在家？”

林言看了他一眼，眼里没有笑，也没有恶意：“她在屋里。”

那句话像玻璃被轻轻敲了一下。江宇的手指僵住，像是被记忆钉住。他走过狭窄的走廊，墙上挂着孩子练字用的横幅，红色笔迹的“努力”两个字已经被手指摸得油亮。脚步不敢大，像怕踩碎什么。

房门半掩。江宇伸手，指甲边缘还有盐粒一样的冷。他推开门，房间里有太阳从窗帘缝里斜进来，落在一只小凳上。凳子上放着一本翻了页的图画书，书角压着一只小木马，漆皮剥落出淡淡的木色。

桌上有一张拍立得照片，照片上是他，睡在公园的长椅上，外套窸窣地裹着，脸上有路灯的影子。他眯着眼，像在梦里。照片背面，一笔幼稚却又坚定的字：“爸，不要再走了。”

江宇的手抖了一下，照片从指缝里滑落，像一只掉下的羽毛。声音沉到室内，像冰块砸进了水面。林言没有看他，只是把窗帘拉开，阳光被她的指尖割成整齐的条纹。

“你走了五年，”她的声音平静，收拾每个音节，“那张照片是她贴在冰箱上的。她每天都会去公园找你，旁边的人都知道。”

江宇的嘴里塞满了空气，像咬住了一枚硬币。他想说什么，却不知道从哪儿开始。记忆像旧衣服，越翻找越有褶皱。他的眼睛忽地热了，鼻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酸。

房间角落里，一只小小的发夹，表面已经磨光，像被人反复抚摸过。江宇蹲下去，手指碰到它的那一刻，声音短了。

“她还以为你会带她走。”林言的声音不高，但像一把刀在空气里转了两圈，落在饭桌上。

江宇站直了，室内的空气突然稠得像未曾动过的汤。他想起离开那天门缝里塞着的纸条，想起没有看见她远去的背影。手里握着发夹，冷得像陌生人的指节。

就在这时，房门里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，像一只关节被轻轻敲响：“爸……”

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惊喜，也带着被压抑了很久的期待。江宇的世界突然像被按下了回放键，胸口突然闷得透不过气。他看向门内，眼里所有的情绪挤成一条狭窄的河。

他没有回答。只是把那只发夹放在掌心，感受它的纹理，像是摸到了一个他已经割舍不掉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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