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管黄得像老照片，光在瓷碗边缘抖。林溪把米舀进电饭锅，动静小到只有手背和米粒相碰的声响。窗外细雨，敲在单层玻璃上，像有人在反复敲门却不肯进来。

她在台面上摆了两只碗。动作平稳，没有考虑为什么要摆两只，只是习惯性地把双筷子并排放好。筷子的一端靠在碗沿，筷子尾都有细小的油光。厨房里飘着蒜末和老抽的味道，热气从蒸汽口缓慢爬起，带着米的甜。

门口有敲门的声音，轻，像别人第一次试探。林溪没有去开。敲门的人退了两步，又咳声：“喂，林溪——你吃饭没有？”是隔壁刘婶，声音里裹着油烟和别人的热闹。

她应了一句，声音被锅盖的嗡鸣吞掉。敲门声断了，楼道里又安静下来，只有雨还在坚持着它的小节拍。林溪端起备好的碗，习惯性地等一只筷子落下去才坐下。

门被打开的那一刻，天然气的味道先进来，携带着外面寒冷的湿。霍君进门，外套还挂着雨点，头发被雨水压成暗色的碎片。他的口气是熟悉的粗糙，带着一点晚归的敷衍：“今天忙死了，路上吃了点。”

林溪的手没有停。她把筷子夹了两下，捞起一点软米。声音很轻：“你吃什么了？”她的词很小，很精确，像手术刀。

霍君把外套扔在椅背上，坐下，链子碰了碰碗沿。他说话像掸灰一般：“外卖，便宜那家，盒子就剩了。”他说话不急不慢，像在宣布天气。话里没有歉意。没有解释为什么桌上还有第二只空碗，也没有说为什么他没有回短信。

林溪站起来，走到餐桌，对着他的碗看了三秒。碗里不是外卖，碗沿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，颜色被热气推开，像刚褪色的信封。她听到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捏，疼得没有声音。

她把那只碗轻轻推向他，碗与碗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霍君瞥了一眼，眼里有短暂的慌乱，但马上被一层习惯替代。他脱口而出：“她说了句‘你吃饭没有’，我就……”他停下，像找不到合适的接词，只剩下散乱的借口。

林溪听着，手掌压在桌沿，指关节泛白。她说话很慢，每个字都像在测量落地的声音：“你吃饭没有？这是你对她说的？”

霍君的声音改变了，粗里带着一点惊讶：“你怎么跟着问这句——不是你也常说吗？”他的笑不起来，像破布。

林溪没有笑。她把那只带口红的碗拿起来，放在两个人中间，碗口的印记对着他的脸。厨房的光把印记放大，好像把一个小错误放到显微镜下。她说得更轻，但每个字都切开了空气：“那碗饭，是她的，不是午夜福利视频的。”

霍君的目光飘了一下，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拉住。他低下头，看到碗里残留的一撮米粒粘在边缘，米粒上有一根黑色的发丝。他抬眼，声音缩成一线：“我——”

门缝外，刘婶的声音再次飘来，照常的关切：“小两口啊，晚上别饿着——你们吃饭没有？”一句话像老式门铃，仍旧温热。林溪看着门口那个小方光口，听见自己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要回声。

她把空碗放回到厨房水池里，手没有颤，但动作有了距离。她没有问他为什么，也没有要回一句请求。她转过身，拍了拍袖口上的水珠，声音很轻：“我吃过了。”

霍君还愣着，像没有预料到这样简单的结束。林溪走出厨房，雨声把门缝挤得更紧。她的背影在门边停住，灯光把她轮廓切成两半。一句话没有，再也没有什么话。门关上时，门缝里还有一圈湿气，像未干的眼泪。餐桌上，两只筷子并排躺着，一只筷子尖端挂着一小撮米，像未完的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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