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。楼道的灯不亮，只有门牌下方的一盏感应灯抖着微光，把陆行的影子拉长，像被拉扯的纸。苏微站在门外，手里握着一把生的热度——刚从便利店买的塑料袋，里面是一杯还冒气的奶茶和一张没有名字的列车票。

门开了一条缝。陆行的脸在门缝那一点光里像刀削过，冷得有沉默的锋芒。他没有问来意，只是侧了侧身，示意她进来。门缝合上的声音有种机械的决绝。

屋里是油墨味和湿气混合的味道，窗台上一摞摞黑白照片被斜阳压扁，像是被长期遗忘的账单。陆行把灯打开，灯光白得没有温度，苏微觉得自己的影子叠在他影子上，恰好不吻合。
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，像念完一件事实表。句子短，切断人期待的空间。苏微把奶茶放在旧茶几上，纸杯的塑料盖轻响，像一枚小型报警器。

“我以为你会不让进来。”她的声音先是慢，后面拉长出小小的颤抖，“也许你早就有了新的生活，新的习惯，新的所有。”她话里没有责怪，像是在点算一张白纸的破损处。

陆行没有立刻回应。他站在窗前，拇指不经意地磨着指缝。外面的雨把街灯变成流动的水银，他的背影轮廓里有城市的繁忙和一种被压住的疲惫。“我没有新的生活。”他终于说，声音里没有解释的温度，“只有值得留恋的东西和些该放下的东西。”

言下之意像一把冰刃。苏微吸了一口气，跨过去，站到他身后，能看见他肩膀上落着几滴雨点，像微小的罪名。她伸手，想把那几滴拭去，但在伸手的瞬间，陆行回了身，把她的手轻轻推开。

“别。”他那么说，极短，像砍断一根弦。屋子里的空气变得锋利。小宋的敲门声从隔壁传来，带着粗口和酒气：“老陆，有人等着你打麻将呢，这么晚还在发呆？”那声音像生活的粗针，扎在两人之间。

陆行从茶几抽屉里抽出一个布满灰尘的信封，动作稳得出奇。他把信封平放在两人之间，像放下最后一件证据。苏微的手指不由自主地碰到了信封边缘，纸的凉意传来的比雨还透彻。信封里有一张小纸，翻开，是一幅孩子用蜡笔画的太阳，旁边潦草写着两个字：爸。

这一瞬，世界像被抽走了气。苏微的胸口收缩，像被谁无声握紧。陆行的眼角有一条新的暗纹，他低得几乎是在低语：“我先跟她走了三年，回来以后才知道，她选择了不告诉我。”话语像是供词，也像是告别的安排。他把那张纸递向她，手指颤抖，像怕被抓住什么。

“你为什么不说？”苏微问，声音里有裂缝。不是质问，像是问候最后一段路程的方式。陆行没有看她，他的指尖在纸边停了一秒。“因为我以为，放低你，才能让你活得更好。”他说，简单得像一把锋利的剪刀，直接割断了可能性的最后一根线。

苏微把那张纸收进掌心，掌心里是蜡笔的凹痕，也是另一个人的名字未曾被叫出。她的眼睛湿了，但没有流。她站起来，步子轻而决定，像是把自己从一张旧照片抽出来。门口的雨声把最后一句话冲散：陆行在门缝里塞进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三个字——别回头。门关上的声音像最后一颗子弹，房间里只剩下潮湿和回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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