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把巷子压得窄了。水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走，带走几枚掉色的招贴。眉姐把衣领竖起来，手背擦了擦被雨打湿的脸。她的脚步很轻，像是怕惊了什么旧事。

门半掩着，茶馆里灯光昏黄，热气在门缝里挤出花纹。有人用勺子碰着碗沿，发出短促的声响。她停在门口，手指摸了一下门楣的刻痕，指尖细微地颤了一下，像是测量一条旧伤的深度。

“这是你？”门后的男人抬头，眼角有老茧，声音粗，带着北方口音，“眉姐？当年丢下午夜福利视频跑去城里的眉姐？”说话像掷物，直接砸到桌面上。

眉姐站成一根笔。她的声音不多，不响。“阿康。”她说，字句短，带着冷静的利落。“我回来了。”

阿康撇嘴，筷子在碗里敲了两下，像在数数。“回来？回来当个做什么？吃午夜福利视频这破碗饭？”他说着，眼里却不敢直看她的眉眼。话锋又软了，像把刀尖收回来，“你走那年，留了口账。”

她没有应声。雨点敲在屋檐，节奏忽快忽慢，像有人在后巷里数步。桌上的茶杯冒着白气，阿康伸手去拧杯盖，袖子一滑，一张纸从袖口掉到桌上，角被浸湿了。

纸片上有稚嫩的字：眉姐，我会等你到眉毛白。笔迹齿牙分明，像个孩子写出来的誓言。阿康的手指在纸上停了半晌，声音突然变得轻，“是小青写的，当年她非要学写字，就写了这句。”

那句话在眉姐胸口敲了一下，像被硬物撞击。她弯下腰，伸手把纸捡起来，指尖碰到湿透的纸背，热乎乎的。她抬头，屋里的人都抬头看她，目光像一阵阵潮水，推进又退回。

“她等了？”她问。句子很短，像是在问路。

阿康低下头，咳了一声，声音里带着沉甸的尘土，“等了。等到眉毛白也不见你回来。后来她就……”他咽住了，手背胡乱擦了擦眼角，“后来她走了，走得干干净净，像是怕这话成了枷锁。”

屋里安静下来，只有雨点和碗筷的碰撞声。眉姐的手在纸上折了一下，折缝很准，像刀口。她没有把纸展开，只是把它夹在指间，像把一根细针。

她站起来，乌黑的头发被雨打湿，贴在耳后。门外风紧了，巷口的电灯闪了一下，又黑了。她把那纸条放进口袋，指甲缘边带着白线——那是剥落的白发，刚刚从眉角抽出。

阿康想叫住她，想把过往的账一一摆开，但他只喊出一个词，带着无法收回的哽咽：“眉姐——”

她没有回头。雨打在脸上，冷得干脆。她走到门口，停了半秒，手伸到眉上，捏起那根细小的白发，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间。灯光在指缝间跳动，她看了很久，像在确认那不是幻觉。

然后她慢慢松开手，把那根白发扔进雨水里。它在水面上漂了一下，被一辆车的溅起的水花打碎，像一声很短的、无力的回答。有人在巷子尽头笑了，声音被雨吞进去。

她转身离开，步子稳。背影在灯下被拉长、分割、收紧，像旧账本上被反复折叠的那页纸。门缝里，阿康把头靠着桌沿，手里攥着剩下的茶杯，杯沿上有一圈水印，像是某个人没说完的话。

巷子深处，一盏坏掉的路灯忽明忽暗，光里闪出一个又远又近的影子。有人低声说了一个名字，声音很细小，但割人心的干净：“眉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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