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十分钟。跑道上的水珠像被松开的算盘珠,沿着橡胶面慢慢滚,最后停在一道黑色的划痕里。看台的铁椅还留着雨的温度,冷得带着金属味。林夏把外套拉紧,手指在椅背上刮出两道细小的划痕,像在计数什么。
她记得他来晚了三次。每一次理由都不一样,昨晚的短信更像一张未签字的支票:等我,今晚一定来。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,屏幕朝下,像是把期待翻面藏起来。周围空旷,只有远处草地上被风揉碎的草音。
声音先来的,是鞋底压着水的声响。那种声音短促,有节拍,是习惯把力道留到最后的人走路会有的节奏。顾墨走近时没有叫她名字。只是站在她前面,肩上的运动包半湿,发梢搭着些小水珠。
他举手把帽沿往下拨了一下,眉眼间带着一层未被说出口的慌乱。顾墨说话像投掷,短,一点儿也不给拖泥带水:“抱歉,训练拖了。”他把包放下,声音平平,但手指在包带上搓着,像是在拧一根看不见的绳子。
林夏听见自己肺里有东西在移动。她指尖抠着信封的边缘,那是画室寄来的通知,纸张边角被她反复折过,已有柔软的褶皱。她抬头,想用句全本的话把今晚的欠条要回来:“你知道我等你吗?”
顾墨看她,眼睛亮得像被雨泡过的石头。他笑了一下,笑里没有温度:“知道。”语气里有种奇怪的平衡感,像是承认又像是判定。他把手伸向椅子间的空隙,用力把一张纸塞到她手里——是一封信,左上角是蓝色的队徽。
林夏眨了下,信封里的字母冷得有棱角:“国家青年队·录取通知书。”纸上开学时间和报到地点像两行冷冰的日期。他的手还放在她手背上,温度短促又有点僵。她抬头去看他,想从眼神里找到解释,他却在看别处,目光落在了远处跳板那排空的铁杆上。
她知道这世界里有种事不是别人的错,而是选择的轨道和速度不一样。他低声说:“我得去,那边是……机会。你也有你的事。”他说“你也有你的事”时,像是在念出一条法则,让两个人的现在各自服从。
林夏瞪着信,字像冰刀。她想要怒火,想要把那本应属于他们的时间一把扯回来。但怒火在喉头被压了下来,像被人递了一杯温水,她端着它,手指微抖,声音却很平静:“你早就知道开学时间啊?为什么不早点说?”
顾墨的肩抖了一下,嘴边的线条收紧,像被绷带缠过。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合时宜的低笑:“告诉你干嘛?我也不知道会录。”那句话像一根針,精准却不露痕迹。林夏突然记起他昨晚在训练结束后传来的最后一句话:可能会有要离开的。她把那句话从手机里翻出来,字眼冷得像从冰箱里掏出的东西。
刹那间,场边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,影子彼此靠近又不混合。林夏把录取信折成一条,动作断得像裂开的尾音。她问:“那午夜福利视频呢?”
顾墨沉默。他摸了摸口袋,掏出一只还湿着水的橡皮筋,指尖有一道新近的伤痕。那伤痕像一张旧账,开口处泛着白。他把橡皮筋拧成一小团,指尖用力,最终把它松开,像松开一只抓不牢的小动物:“午夜福利视频……没法像以前那样。”
林夏的手里是纸,纸在微风里颤抖。她把纸往前推了一点,像推开一个已经裂开的窗:“那你就走。”这句话没有哭,也没有恳求,干净得像切割。
顾墨站起来,背影比前几秒钟更长。鞋底把水压出一个小圆印,他没有回头。声音从背后挤出来,外面是风:“走吧。别等我。”话到此处,他的肩膀微颤,那是他能给的最后一项偿还。
林夏把信叠成一个又一個小方块,投进跑道边的水洼。它们沉下去,纸边卷曲,最后只剩下表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波纹。她站着,任由雨后的空气把她和那个走远的影子隔成了两个世界,听见鞋底在橡胶上留下的节拍,一下两下,渐行渐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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