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湿了屋檐，也把青石板的缝隙冲得亮堂。巷子里飘着青梅被揉碎后的酸香，像某个夏天被翻开又合上的旧信封。林秋站在路口，手里拽着行李带子，听见远处有人把麻布围裙一拉，像拽回一块坯子。

摊子并不大，几只木箱拼成的台面上堆着青绿的梅子，水珠沿着果皮滚下，砸在木头上发出圆润的响。姜牧的背影弯着，肩膀宽，额角有新的白发，手指有一道不太深的刀疤，像是年少时没拈稳的锉刀留下的。听到脚步，他抬头，眼里先是一把东西就合上的扳机声，然后才放出名字。

“林秋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像是把尘土吹开后轻咳一声。腔调里夹着乡音，字不多，也不修饰。林秋觉得胸口有个轻轻的敲击，像儿时有人在门缝里放了个小石子。

她走近，鞋底沾到一片被踩扁的梅子，青汁顺着鞋边渗进袜子，凉。她咬齿，却笑着说：“好久了。”话里像把钥匙慢慢插进了旧门的锁眼，确认它还在那儿。

姜牧把围裙的边擦了擦手，动作干净利落，不像是为了招呼她练就的。他蹲下，从箱底摸出一只果，拂去一层薄雾，把手伸过来，手势简单：拿着。指节粗糙，关节处的纹路有力。

她伸手。指尖碰到他的掌心，先是青梅的凉，随后是他掌心褶皱里的一点黏腻——像许多秘密翻出来后压在手心的涩味。两人都停住，连雨声都像被这碰触收紧。

她的目光无意中瞥见了他无名指上的一圈银色光晕。光圈小，反光却刺眼。林秋的胸口被轻轻揪住，一下像是被推到台面中央——被所有记忆当众点名。她的声音先是低，像扶墙上移的书页：“那……是不是……”

姜牧看她的眼睛，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梅子放在她手心，手掌贴着她的手背，热度传来。他说话时短促，像捺笔的动作：“不是。”只是一个字，没加修饰，也没有解释。声音之后，他像是才想起什么，从围裙里摸出一个小木盒，盒角磨得光亮。

木盒盖子被他抬开，里面摞着一条褪色的蓝色缎带，上面有几处儿童时代绒毛磨破的痕迹，还有一张被折得多层的小纸。林秋的手指一抖，像被抽出电流。那缎带她认识——十岁那年她把它系在他头发上，笑着宣誓他们会一起去城市。

姜牧没有眨眼。他把缎带递到她面前，动作不夸张却有重量。雨在檐下斜斜下，街对面的灯光把他脸的一半拉得暗淡。他说：“你走了那天，我把它放进口袋，想说等你回来再还你。”句子很平，像磨好的刀背，却在最后撕出一声细碎的颤。

林秋的手握住缎带，指尖能摸到旧胶水的边角，能闻到发黄的纸和汗的味道。记忆像一只刺猬，慢慢钻出刺来。她的眼睛突然湿了，湿得不是哭，而是被某种静静的愧疚填满。她想解释，想把当年的离开抽成一句顺口话，但喉咙里满是塌陷。

姜牧把木盒合上，合上的声音像铁片碰撞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撑着桌沿，背朝着她。雨点落在他肩上，褪成一圈小小的暗。半晌，他转过身，语气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冷，他说：“我等的是你，不是借口。现在，你回来了。”

林秋站着，整个世界忽然只剩下那句话的回音和青梅的酸。她看着他背上的那圈银光，心里有个地方被无声地割了一刀，一痛，一动便醒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留下，想说对不起，想说这些年为什么离开。姜牧先一步，手指把木盒推到她面前，像是把命运放下交付。他压低声音，像俯身对旧时的约定再度问询：“留下，还是别回来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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