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牙靠在门框，冷。林木的钥匙在锁芯里转了两下，像是在和一件不认识的东西试探着握手。屋里没有她记忆里的杂乱，只有一张整齐的木桌，桌角放着一杯冷掉的黑咖啡，杯沿留下一圈干掉的唇印。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，横在木地板上，像被划好的谱子。

“你回来了。”声音从沙发上传来。男人慢条斯理，像是在给一段说明写脚注。张祁站起，手背摸了摸领口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他说话的节奏——每句话都带着句点。

林木的脚步停了。她想先看孩子的房间，想确认床头那只褪色的小熊还在不在。她的声音先是薄，像要用来探测空气的温度：“他——在哪？”

女人从门后挤出一张脸，短发，嘴唇一直紧抿着，声音像被磨过：“他在睡。”话收了刹那，像是怕自己的回答太多余。她叫乔安，话少且直，像刀子切菜，一刀到底。

乔安扶手像是在安抚什么，但手指并不温软。林木踏过客厅，脚步像解锁，房间里的气味里混着洗衣粉和某种消毒水的味道，她记得自己生病住院那阵也是这种味道。孩子的房门半掩着，房间里灯光昏黄，玩具整齐地排成一排，连被子都折得像一块折纸。

床头的照片框里是一张城市公园的合影。照片上，孩子侧脸笑得很大，露出一颗掉了的门牙。林木伸出手，指尖触到玻璃，湿了一点。那是她的指纹，也是她过去每天都会去擦拭的那种动作——她以为那些动作只有她会记得。

“这些都是你们最近拍的？”张祁把问题放在桌子上，好像摆开了另一个议题的证据。他说话的节拍慢，但每个词都有重量，“时间很长，记忆可以被替代，但记录不会说谎。”

林木靠在门框上，突然觉得腿软。替代这个词像冰粒落在心里。她从桌上拾起一叠文件，封面上两个字用黑色签字笔写得端正——《替身正文》。字迹是她熟悉的，但笔触比她近年写字更有力。她翻开，里面不是小说，而是一页页列着细小的日常：早上七点半的咖啡，九点的散步，餐桌上的具体位置，每一项都写着时间、动作、语气，连孩子喜欢的那颗糖要分两半也被记录成“习惯”。

她的眼睛突然干了。林木认出每一条细节——她们的生活被拆解成工厂里的配方。翻到最后，有一页附着一张打印的纸条，纸条的最下方，确确实实有她自己的签名，日期是她住院那天。那签名的弧度，那个收笔处留下的一点小小的笑圈，是她独有的。

乔安在门外轻声说：“合同写得明白，替身负责一切生活行为，直至原持有人恢复或另有约定。”她的声音像放清水，平静无波，但字字敲在林木胸口。林木抬头，看到张祁的手指在桌面上转动着一枚印章，指节白得像纸。

她的视线模糊，纸张上的签名像在动，像有人从里面把她拉走。林木觉得自己的名字被人在一张合约上轻描淡写地交易完毕，像是一笔被转手的物品。她想叫，想撕碎那页文件，但声音像被隔开了一层玻璃。

屋外有孩子的笑声，短促、熟悉，却又被过滤成录音带的回声。林木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页合约，指尖传来的是纸的温度，也是一个事实的重量。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地方碎了，碎成小纸屑，铺了一地。

她把合约放回桌上，手指在签名的那角落停住。那里，有一笔属于她的笔迹，也有一行无人解释的注记：附加条款——替身可代为签署本人名下之契约。林木的呼吸猛地缩成一口，一种叫做失踪的东西在胸里安静地叫嚣起来。她抬起头，目光穿过房门，落在孩子的床边——被子下面有一个小小的、露出一角的塑料手环，写着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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