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天像一块打了磨的玻璃,光线薄而硬。石市的空地上,尘土被一阵阵风撩起,像呼吸。老陈的手心还是冷的,指甲缝里是黑的矿粉。他把一块裹布摊在麻布台上,裹布上有旧茶渍和未拭走的血痕——那血痕被阳光晒得褪了色,像是一道旧账。
布中央卧着一块石头:外皮粗糙,有砂眼,颜色灰黄,像一颗老人的牙。老陈用指腹沿着石缝磨了几下,指节发白。眼睛不大,但盯着石头时又如猫一样狭长。嘴角微抿,唇边挂着一根已半干的口水丝,他轻咳,声音里带着兴奋又带着害怕——那种像赌到了全家饭碗的沉重。
“老陈,你咋还犹豫?砸呀!”旁边的阿狗拍着桌子,声音粗得像锤柄。阿狗穿着油渍棉袄,牙齿有几颗缺了音,讲话总是一拍一顿:“今儿个我有预感,这块能开出好东西,别心软!”
石的另一侧,戴眼镜的邱师傅把拐棍放在膝上,拐棍头磨得发亮。他说话像在念样本报告,缓慢而有秩序:“外皮过厚,表面氧化层深,但有一条隐脉。若想得色,必须在这点儿开,角度不能跑。”他的声调不急不缓,每个词都像用尺子量过。
周围人挤成一团。有人吆喝着要赌注,有人两只手搓着发冷,孩子在角落里吸着花生壳,老母鸡也悄无声息地走过。风从山缝里挤出来,带着一股湿泥的味道。这样的味道让每个人都听得见心跳。
老陈把石头抬起,换手,像换口气。他的手指在石体上来回滑动,最后把布角掖好,眼角便出现了细小的鱼尾纹。他没有多说,拿起砸锤的手已经抬起。锤子落下,钢与石撞击的声音短促而干净。一次,两次。人群里的谈话断成碎片,像被刀割开。
每一下都近。近得可以听见老陈咽下去的气味。三下。第一道缝像蛛蛛丝被拉开,细而冷。邱师傅伸手去摸缝,指腹在灰粉上抹出一条微亮。沉默像潮水涌上来——不是惊喜,是那种知道可能赔光一切的沉默。
第四下落下时,石子裂成两半。开口处先是白,然后是一块小小的金属反光,像鱼眼。人群一阵抽气。阿狗先松了口气,又像被钉住似的愣住。老陈的手一颤,指节上掀起一道紫色的静脉。
石心里躺着的不是翡翠,也不是翎翠翎的色泽。是一枚旧戒指,金色已斑驳,圈内刻着两个字:阿梅。戒指上缠着一截干裂的丝线,丝线上还缝着一道略显弯曲的医院挂号条。老陈的嘴巴张了,像被人轻轻掀开。风在他耳朵里变成了远处钟楼掉落的声音。
“这是谁的?”阿狗喊,像被惊走的鸟。邱师傅抬眼,眼睛后面闪过一条判断的光:“这戒指年代不久,做工俗,配合那挂号条,近二十年内进过医院。非常人能把这东西藏进石里,或是故意,或是…”他停住,声音变薄。
老陈没有站起来。他的左手伸向怀里,摸到的不是钱,而是一张皱得发亮的病历复印件,边角已经被揉成团。复印件上写着一个名字,他从来不肯念出来。口舌像卡在喉头,最后还是掉下来一句,声音干裂:“阿梅……她出事那年,我被抢了戒指。”
人群里有人发出哄笑,也有人倒吸一口冷气。阿狗的笑声音戛然而止,像被覆上了布。邱师傅抬脚,拐棍敲地,敲出三个急促的节拍:“这不是巧合。”他的眼镜反光里,戒指在阳光下仅闪了一瞬,像一张账单,冷冷地压在老陈胸口。
老陈伸出另一只手,指尖碰到戒圈上冰冷的金属,手指在戒面上颤动。戒指里刻的字体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下的。风吞走了他的呼吸。他低声说,话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丢进了地窖:“有人在找我。”人群一静,连尘土都仿佛停下。
更多有关赌石小说请从目录分章节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