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像麻布被针扎着,窗外的光在实验室铁门上抖成片。苏野把手指搭在那只小小的玻璃瓶上,掌心是冷的。瓶身上的标签只有一行字:C·GENE—01,下面细到看不清的批号像是秘密的尾巴。灯管一闪一闪,时间变得像漏水的玻璃。
“想好了?”韩教授在他背后说,声音像敲键盘,一声一声分得很清楚。韩教授的动作也很干脆,翻开笔记本,笔帽嗒的一声扣回去,他不看窗外,只看字迹。
苏野吞了口口水,指尖不受控地磨了磨瓶盖的边。他想起那晚母亲在台灯下的侧脸,线条柔软得不像真实的骨头。记忆像杯温水,握久了会凉。苏野的声音低:“这药,真的能……改变?”
李军从旁边的储物架上抽出一包纸巾,嘴里带着街区的口气:“改变?能赶走穷日子还差不多。别怕,你要是真怕,就把我押回去做替身。”他笑,笑里有油烟味。话说得粗糙,但眼睛里藏着算计。
韩教授把试剂的说明书推给苏野,字条像一列冷兵器,短句:增强突触可塑性;短期记忆加速重组;副作用未知。无声无色,却每个词都撞在胸口。苏野读到“重组”时,喉头一紧,好像什么东西在重排他的书架。
他想了很久。最后是动作,不是语句。他解开试剂的盖子,抬手像投降,又像祈祷,把透明液体滴在舌尖。舌头上有药水的苦,像是把鱼刺吞进胸口。韩教授没说话,呼吸平稳;李军把双手揣进口袋,脚跟轻敲地板。
一开始只是世界被拉远了,声音像从水底传来。然后光变得细碎,连雨点落在窗台的节奏也分成好几条线。苏野清楚到惊恐: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里每一下瓣膜的关合声。透明的噪音里,母亲的笑声在楼下重放,但旋律里有个缺口。
“妈?”他试探着叫,声音里面有条绷紧的细线。可母亲的名字像被抽走了一丝粘合剂——存在,却没有了连结。他看向韩教授,想借他人的眼睛确认世界是否同样破碎。
韩教授的脸色没有变化,眼底有光像老照片上的划痕:“稳定之后会好。记忆是一层层,拆了再组,可能会有遗漏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他说完,又像机器一样把话抽回了职责位置,没有安慰,只有判断。李军的手背抚过嘴唇,像在掩饰某个没说出口的名字。
苏野想抓住那句飞走的名字,指甲陷进掌心,痛短促。他翻遍记忆的抽屉,像在暗箱里摸索钥匙,却只抓到一张褪色的照片,角落被铅笔划过。那张被划去的脸让他胸口一怔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划掉,记不起来为什么会痛。
“你忘了什么?”李军终于开口,话里带了唇齿的粗鲁,“别告诉我你怕忘了女朋友的微信。”他轻笑,笑得发硬。
苏野把照片摊在台灯下,灯光把他的指纹投成黑线。照片上有一个孩子,瞳孔空白,笑得不全本。苏野的嘴动了,像在学别人说话,但说不出名字。那一刻,实验室的空气仿佛抽了口冷气。
韩教授移了步,手摸到桌上一只被遗忘的儿童积木,积木被压出一个微小的牙印。他抬头,目光穿透苏野:“每一次醒来,你都会付出一部分。选择了进化,就要承担遗忘的票据。”话到这儿,他停了。房间只剩下雨声和三个心跳。
苏野把照片塞回口袋,手指在缝隙里摸到纸的粗糙。他抬头,窗外的雨似乎更猛了。记忆像屋檐上掉下的一片瓦,碎了一地。他想把那照片撕掉,又觉得必须紧握。舌尖还留着药的苦味。李军的眼里忽然染上了严肃,韩教授的气息沉了下去。
最后,苏野清了清嗓,声音像刀割:“如果必须丢一部分才能长出别的,我愿意——”话未完,他的声音先一步断了。口袋里有东西在轻轻颤动,是照片上被刮去的角。苏野的指甲触到了一行小字,手抖得厉害,他看不清。风掠过窗缝,带进一声模糊的、熟悉却叫不出名字的呼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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