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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的水泥台阶还带着早市的油腻,手背贴着冰冷的墙,阿滨把眉头拧成一条小沟,吞着白气看着路那头。他的手心里有一张叠得发皱的纸,纸的边缘沾着淡淡的酱油色,像是被什么东西擦过。风从河那边钻进来,带着鱼腥和湿毛巾的味道,晃动着挂在窗外的衣襟,像有人在屏住呼吸。
老王从拐角冲出来,鞋子沾着豆浆渣,嘴里没等上气就开了口:“阿滨,别在这儿发呆了,走,跟我干两天。吃饱了再说你那什么书好不好。”他说话像打勾,短句,砍断空气。阿滨没有站起来,他的下唇抖了两下,像有话要说又咽回去。
阿滨把纸揉了揉,像在压住什么想要窜出来的东西。他记得母亲在灯下用细针缝他衬衣领口,那针尖进出布料的声音在脑子里清楚得像计时器。母亲缝的时候手总会停一下,指尖留着血,眼睛却笑得很柔——那时候他还会坐在脚凳上,把脚丫伸过去,要母亲给他捏脚。
“你妈那边呢?”老王的声音换到更实的腔调,“她也就指着你这点儿将来。”他伸手拽了拽阿滨的肩衣,手掌粗糙,指甲里有黑线。阿滨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,指尖把纸的角揉出一道白印。他抬眼,声音低:“我知道,我懂。”两字像是半扇门,推开又关上。
这时崔老师从街尾走来,脚步慢,像在把每一步都算入时间里。他的外套扣得整齐,眼镜上的薄雾在呼吸里一遍遍被抹平。话到嘴边时他没有急于解释,只先看了看阿滨手里的纸。话像流水一样长,慢慢绕过来:“阿滨,退学不是世界的终点,但它常常让一些更难的事提前发生。让我去说说,学校不一定——”
老王笑了一声,笑里没什么温度:“崔老师,你也会教书,还是会唬人?行,唬吧。我是做正经事的,听话的孩子就吃饭。”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把小刀,刀柄冷得像冬天的井沿。刀光在他掌心里闪了一下,反射出阿滨脸上的影子,略显瘦削。
阿滨终于把纸摊开。那是一张学校的通知,印着一个大红章——四个字深得像刀痕:退学通知。红章压在他名字的一角,墨渍渗进纸里,像血。风把纸页掀了一下,纸的边缘割过他的无名指,一道细红马上围成,又像被什么东西缝了一下。阿滨的手指颤了,血珠细小地滚到指尖,亮得就像母亲那晚灯下的针迹。
崔老师的眼神一沉,话里有书卷的慢性和一种说不出口的无奈:“我可以去和教导处说,给你争取几天——”老王甩开他的话,声音又粗又短:“别装了,人要走的,拦不住。”阿滨把纸折了又折,折得像个小船。他没有看两人的脸,只看着纸上红章,像是在看一口被人封起来的井。
他抬起头,眼里有河水的冷光,声音很轻,但听到了的人都觉得像石头撞上了胸口:“我不想被别人决定我的脸。”说完,他把那折成小船的通知放在脚边的积水里,指尖把一半压住。水把红章的轮廓反射得歪了。老王先是愣了,随后伸脚去踢,那脚来的干脆,带着市章的尘土。
阿滨没有阻止。水面被踢开一圈圈,纸船翻了——红章在水里慢慢散开,像被稀释的告别。他弯下腰,一只手捧着被浸透的纸,一只手还紧握着那道被纸割开的细小血痕。巷子里的风像个见证者,带走了纸上的字,也把他的影子拉长,贴在墙上,像一条破了线的布。崔老师伸过来的手,悬在半空,落在阿滨胸口——却只摸到了湿衣和他急促的心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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