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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里只剩下井边的一盏油灯,风从屋檐下挑起一层纸屑,像害羞的白帕。春香把袖子拢紧,手心贴着凉瓦,能摸到石头吸走的余温。她听见他脚步先是轻,随后沉了下来——像是放下了一块东西。
门半掩。门缝里斜进一股月色,薄得像被刮开的银箔。孟龙进去时不脱外衣,袖口沾了些路尘。他站在门槛上,背影被灯光切出一条直线,像书页的折痕。
“你来了。”春香的声音收得短,像把线头掐断。她不看他,只把裙角拂到一旁的石凳,露出被月光染白的脚背。
孟龙弯身,眼睛里是比灯光更静的亮:“你不该夜里出来,春香。父母——”他停住,像被什么字卡住。
“又怎样?”她抬头,眸子里有灯火的碎影,像碎玻璃。声音干得让人觉得有点疼,“你说的‘又怎样’,你总有答案。现在换我问你:你走,算哪样?”
他说话的节奏慢而有力,像在水面推石头:“我去京城,三年。若能及第,便来接你。”
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头投入她胸口,弹起又落下。春香没有笑,她从袖里掏出一支簪子,木头粗糙,头上刻着一朵还未开尽的小花。她用指尖沿着花瓣摸了一遍,像是在摸他的影子。
“你要是去考取功名,”她说,声音忽然低,“你能许出名声来担得起我的名字吗?若你回来时变了声色,变了眼,我就认不得你了。”
孟龙把簪子接过,手指触到她手背的瞬间,他的脸微微一僵,像被冷水拍了一下:“我若变了,便不是孟龙。”他说这话没有气势,更多的是承受。
春香的嘴角抖了抖,像快被风吹散的纸片。她拿出一枚小铜钱,把一撮头发穿在上面,系紧。动作小且干净。铜钱在灯下有细碎的光,像心跳。
“这东西你要带在身上。”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牢靠,“不是换文书,不是换句誓言。若你在外被人问起我,若你在外念起我的名字时能把它摸到,便是你仍记得春香。”
孟龙看着那撮发,手心开始有点潮。他把它放进袖中,迟疑了两秒,又伸手摸了摸她的发根,像是想把那里连回去。最后他只是把额头靠了靠她的发丝上,闭了下眼。
门外忽然有脚步声。粗重的,带着酒气,像一只大手拍在木板上。春香一瞬间直了背,灯火像被抽长了影子。
“是谁?”孟龙低问,语气里带了不安,但努力压住。
春香平静得出奇,她把簪子递回去:“他来了,你该走。”
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在她唇边轻轻吐了一个字:“守。”声音不大,却像刀在门缝上刻字。春香听见了,几乎是凭着本能——她把那枚带着发的铜钱放到他手心,手指却意外地割到了他掌心,鲜红一线渗出,顺着纹路流向那撮发。两人都愣住。
血很快被灯火吞没,像夜里最小的一场雨。孟龙没有抽手,他把手合紧,像把一个秘密关进棺材。外面的脚步停在门外,影子在纸门上压出两个大圆。
他留下的不是誓言,而是一道静默的痕迹。春香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口变瘦,像一页被折过的书;门合上了,隔绝了灯与风,也隔绝了她的依靠。门板扣上的那一声,像一颗核在她胸口撞碎。
她坐回石凳,月色冷得能剖人心。手里还能摸到他留下的温度,指尖却沾着不该有的红。春香把簪子插进鬓间,动作缓慢而决绝。夜水从井里挪过来,发出一声长长的咕噜。
她低声说了一句,像对着夜说,也像对着自己的血说:“等着吧,等到有人把这名字拆成两半,我再拼好。”话里没有誓,也没有甜。只是把一个名字,慢慢咽回肚里,留给明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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