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的柳垂到脚背，叶尖带着昨夜的露。青梅伸手，把一缕湿了的发丝别到耳后，指尖还残留着洗衣板划过布面的凉。水面上有细碎的船影，风把布帘掀了又落，像人忽明忽暗的呼吸。

她记得小时候他们把一根青色线绳打在同一根柳枝上，约定哪个先结婚就把绳子剪给谁。那时候梁的手很暖，掌心里都是青梅的体温。记忆像被晒干的柴火，越积越轻，等到现在，一碰就碎。

脚步声来了。不是乡民习惯的泥鞋拖擦，也不是背货郎的急促。是梁的步子：稳，决绝，像拧紧的螺丝。他走到柳树下，肩上背着一个布包，包角上还夹着一张红纸。他停了，眼里有河光，也有别的东西。

"走了。"梁先开口，声音像河水刮过石头，简单，没有拖泥带水。

青梅没有抬头。她让手指绳上反复绕了一遍，又一遍。线很细，磨在指缝里凉。她的回答也是短的，像一根被拉直的弦："去哪儿？"

"去城里，给人做店里学徒，能养家。"梁把红纸摊在掌心，纸上是人名，是一门亲事。字像刀刻的，干脆利落。他说每一个字都好像为了节省情绪被削去边角。

风收紧了。柳叶在肩上摩挲出细碎的声响。青梅这一次抬头，瞳孔里没有所谓的戏剧性波动，只有骤然的冷：梁口袋里掉出个小木珠，是他们小时候对赌的那只。它滚到草地上，发出轻轻的碰撞声。那声音像是一根弦被掐断。

"这是..."青梅的声音多了点儿，不是哭，也不是怒，像是把话从喉咙里小心拿出来称重后放回去。

梁蹲下，指指木珠，又指红纸。他的语言没有修饰，也没有留情："人看中那家的嫁妆，想着能给你和你娘换日子。我不能光想着跟你胡混，家里需要钱。你懂。"他把'你懂'说得分外干燥，像是把最后一片叶子从树上掰下。

青梅笑了一下，笑得像被掐住的火苗，跳两下就熄："我懂。你也去城里。就当你是换气的风。"她放下的不是话，是一块石头。她的手抬起又落下，落得轻，却让空气颤了半晌。

梁伸手，想把木珠递过去。手停在半空，他的指关节白了。他把它放回衣袋，手掌按得像能把东西压扁。"我带不回太多，这是我的体面。你要是想要什么，就说。"话里最后一个字像扔给青梅的碗，碗里空的。

青梅的指尖忽然找到那根线绳的尾端，线被她一扯，端端的结紧得吱出声响。她没有说话。她的手开始拆结，动作小而干脆。拆开的时候，纸屑掉在地上，像雪。她的指甲缝里攥着细尘。

当结彻底松开，线在手里像死亡前的跳动，短短的，没来得及告别。青梅把线绳折成一圈，放进掌心，然后像掂着个小石头一样，踮起脚，把它投向河心。线还带着昨夜的露，划过空气，落在水面，旋了一下，慢慢沉下去。

梁看着那圈线消失，眼睛里闪过一瞬的慌乱，像被冷水浇过。他想说什么，喉结动了两下，话又收回去了。最后只吐出一句："你别难为自己。"说完，他转身去拎布包，包里碰出的声音像干稻草相互摩挲。

她听见他走在小路上的脚步，节奏瓦楞地一节一节往远。风把柳絮拂到她肩头，像是别人的手指小心地划过。青梅慢慢把手抬到嘴边，掌心里有一点血，是她无意间咬破的唇，铁味在口里打转。她没有擦。

天色像被刀子切了一个口子，光在远处安静地流淌。河水带着那圈青色的决绝向下游去了。青梅把手放在胸口，手背在午后阳光下凉得像生石。

她把红纸捡起来。上面有人名，墨色分明。她把纸对着日光，纸的边缘透出薄薄的一片影子。那影子里，她和梁的名字都不曾存在。她轻轻把纸叠好，像把一件旧衣服折进箱底，然后把折好的纸塞进自己的袖口，冷冷地贴在心口上。

风又来了。这一次带着城外的尘土，像一条长长的线，把离别和交易都拉得更远。柳枝在头顶削出一条影子，影子里青梅的脸白得像没有血的瓷器，但她的眼里有清清的火，慢慢亮起来，亮得让人看不透也看不敢近。

她说了第一句整话，也是最后一句："去吧。记住你欠我的，不是线。"话语落地，像一块石子在河里炸开两个圈。梁的背影停了一秒，然后他没有回头，脚步带着城外的风，把柳影拉长，越走越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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