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走廊还留着雨的味道，灯管发出低哑的声响。白晴手里拎着一个旧纸箱，纸沿被雨水打软，指关节白了又红。厉元朗站在门内，袖口抖着水珠，身体像门框一样笔直。

他没有先笑，也没有先说话。只是把门让开一条缝。白晴把箱子一推，纸屑落了一地，像干碎的叶子。厉元朗垂了垂眼，声音低，短句："进来吧。"

室内见惯了空房的回音。厨房台面上还留一半擦不掉的水印，窗台的盆栽只有根。白晴把箱子放在地上，指尖在瓦砾上刮出细细的灰。她的声音带着急促的节奏，像在数落一个老朋友："你是不是收拾得太慢了？我忘了钥匙，想来拿那本书——"

厉元朗打断她，语气平静得有点硬："书在第三格。你只来取书吗？"

白晴翻箱，手停在一个小锡盒上。她掀开盒盖，里面折着一双小布鞋和一张孩子的画。那画只有两个人，一条线和几个不稳的字。白晴眯起眼，字歪得厉害，下面写着：爸爸：厉元朗；妈妈：张莉。

房间像被抽空了空气。白晴的手颤一下，把画提起来，纸边沾着旧汤渍。她的声音忽然粗了，带着南方口音里惯有的直白："你什么时候把她的名字放进来？你藏了多久？"

厉元朗的手指轻握成拳，指节白。屋里只剩钟的秒针在走。他抬头，声音比早先更干净："三年。她死了，三年前。"

白晴笑出声来，像被人打了一记，笑里含着哭。她把画贴近脸，像要把那字认出来："你给她画名字，连画儿都留着。我以为你会等我回来，没想到你还——"她吞了吞，句子断成了小段，像被刀切过。

厉元朗走过去，动作慢。屋里的光把他脸上刻出平铺的影子，他伸手，没有碰画，只用指腹压住那双小鞋。声音里有个词很轻，几乎听不见："我等过。等了三天。"白晴的瞳孔猛地张大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
她转身，想把话抢回来，想要问为什么，想要责怪，想要把所有沉默掀开。话到嘴边，却只成了两字："为什么？"厉元朗没有说马上说话。他把画放在桌上，指尖划过那一行歪歪的字，像是在读别人的名字。"她...生下孩子，孩子哭了一个晚上。你那天没在家。我去看过他三次，后来她走了。我没有告诉你，是怕你走得更快。"他把眼神别开，冷静像玻璃。"我怕你走得比她快。"

白晴的胸口像被人扯了一下，呼吸短促。她把小鞋按到自己胸前，布料吸着体温，湿了半边。屋外雨停了，街道被灯光洗得一片亮。白晴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处传来："你怕我走，就把她的名字留着？"厉元朗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更小的纸，递过去——是孩子用蜡笔在画角写的一句话，歪歪扭扭：晴妈，回来。白晴的手指僵住。那三个字像刀，刻进了胸。

厉元朗的眼底有了裂缝，但他的嘴还是很轻："他每天晚上都叫。等晴妈。等晴妈回来。"白晴听着，听见自己名字从一个孩子不稳的笔迹里被呼唤。她把小鞋贴更紧，像要把那呼声塞进自己身体里，像要用力把失去的时间抱回来。门外有电梯的轻响，像是有人按错了楼层。白晴合上了眼，声音瘦得只剩一根弦："你等的，不是我，是个影子。"厉元朗没有辩驳。他伸手把那张画抱走，握得紧，纸微微皱起。

最后一秒，白晴把纸抽回来，四指钉进纸上孩子写的字，她的指节白得像刀："那孩子在叫我回家。可是我从来没有回去过，厉元朗。"空气里忽然安静，像是竖起了听力。厉元朗把画摊在桌面上，灯光正好照到那稚嫩的字——晴妈，回来。他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像落锤："他等了三天。你知道那三天里我做了什么么？我去过他的床边，数着他的鼻息，像是数我欠你的每一笔。"

白晴的下唇抖了。屋外一阵风把窗帘掀起，像有人把过去翻了页。她把小鞋放回锡盒，关上，手指在铁盖上留了一个印子。厉元朗转身，背影在灯下拉长。他没有看白晴最后一眼，门在他手里合上，关上的瞬间，纸上的那三个字还在灯下闪着孩子的笔迹：晴妈，回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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