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,像有人在瓦檐上反复敲着指节。院里的青石缝里冒着白气,灯笼里的油在风里摇出不安的影子。云扬把衣襟紧了紧,袖角带着泥腥。他的脚步轻,像故意压住一根弦,让它不出声。
他先摸到的是后门,一扇不起眼的薄木。指腹试了锁眼几下,心里算着分寸——两下快到位,三下要换法门。门开得像有个人微笑,挤出一股陈年书墨的味道。云扬吸了一口,像闻到了目标的心跳。
书房里点了一盏孤灯。长桌上摊着几份账册,墨迹密而整。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进入窗棂,像匠人在计数。云扬的手稳。他把薄刀轻放在膝上,像一件旧衣服,动作自然,没有做给谁看的花样。
“谁?”一声从房内的暗影里飘出来。声音不高,但有硬的边。云扬头也不回,把脸侧向些,露出一个笑,笑里没有笑意。
“借光借墨。”他声音很软,很懒。话像手放在桌面,既不挑衅也不谄媚。说完便伸手,指肚沿着账册的边缘摸索,找出一页。他不急,像要等账册先开口。
那人出来了,脚步像铁钉,穿着官衫,腰间有块铜牌。官衫就是官衫,走到哪儿都带着槽铁的味道。他的声音更粗,像放在火里烤过:“半夜进人家,是什么人有这样的胆子?”
云扬合上账册,翻到一个夹层,抽出一张纸条,眨眼把它塞进袖里。他没有解释,抬头看了那人一眼。那目光不算好看,也不算凶,只是冷,像冬天的刀。
“知不知道你这人冲着谁来?”官衫人把目光压在他脸上,字字吞得干净。
云扬笑了,笑声更短。他把手指伸向桌边,一根细线被拽起,带着一枚小铜铃轻轻在指间转了一圈。那铜铃的声音细小,却在灯下清得吓人。云扬把铃放在桌上,声音像摁下一枚旧日子的照片。
“冲着账本。”他说。话说完,桌上的纸页被他摁平,眼神像人在寒里抠出一个秘密。官衫人上前一步,手想抓,手指颤得很轻。云扬没有闪,他的肩膀只动了下。
书页被翻到一处,字迹密密麻麻。云扬的指尖触到一个名字——“钱小红”。笔画里有几处连笔,像有急切的手。那名字下边,还有一行小小的注记:“三岁,鼻上旧疤,卖予李大人家奴。”灯下的字忽然变得厚重,像压在胸口。
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。云扬的呼吸慢了又慢,手心里藏着一阵凉。他记起一个秋夜,母亲在油灯下把一个小铜铃系在女孩子的脖子上,铃的声音像在病房里敲过。他记得那天他把铃弄丢,母亲说没关系,孩子会忘。现在,这串字便把那一切都拿回来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。
“你认识?”官衫人声音里忽然有了别的东西,像有人在绳子上擦过,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。
云扬把嘴角收紧,笑容收了最后一丝温度。他把账册按回去,动作比刚才快,他的每一下放回,都像是把一块土掩在心口。外面雨水打在窗框上,像有人用力拍门。
“懂得太多,走不远。”官衫人走近一步,手已经伸到云扬脖子的侧面。云扬低头,像是在看桌上一粒尘。他没有用力躲,也没有求饶。这一刻,他像一枚硬币,已经被扔上空中,正看着落下的刹那。
他突然把手伸进袖里,抽出那张早已塞好的纸条,猛地摔到桌上。纸条摊开,写着一串字:钱小红,李家,北厢房。那行字的最后,有一笔,歪歪扭扭,像是被泪水弄湿过。
官衫人眯眼,手僵在半空。房门被外头一声喊叫敲得响,像有人要把整座屋子唤醒。云扬站了起来,雨打在他背上,冷得彻底。他一步迈出门槛,停在了门外的湿石上,回头看了一眼那屋里的人。
“贼不是为了钱。”他没有大声,说得又慢又近,像把一把刀放在桌上。他转身,雨水把他的脸冲成一张没有表情的纸。灯火从窗里甩出来,照在他的背上,像要把他截成两半。那句话在院子里回荡,最后只剩下铜铃的细响,和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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