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，像有人在屋檐底子不停搓细线。巷子里的青石板反着薄薄的光，湿漉漉的。她的脚步不快，鞋底把水印成一个个小小的时间。远处炊烟被雨拉长，像白布条在村口晃动。

井边的木板裂了。裂缝里挤出一簇簇黄黄的菌菇，细得像被拆散的线头，一根一根，贴着木头边缘，微微弯着。她蹲下，手指不会伸得太近，只在暗光里数着它们的长度。指尖触到潮气时，心底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，响出一个记忆的音符。

“这玩意儿又眼儿小。”老卢的声音从巷尾冒出来，像磨刀的铁锭擦过。脚步沉，雨点打在他的肩膀上，他并不急着躲。话里抹着泥土味，简单直接，“吃不得的，别折腾。”

她抬眼看他。那一瞬，脸上的线条像被绷紧的弦。她说话时声音很干净，短句。“是不是可吃？”

老卢伸手，指甲里黑泥。手臂有旧疤，握东西像握不住又不放。他用很粗的语速把话拆成块。“小时候嚼过，发苦。后来有人说能救急，能救命，可不是天天该吃的。”他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找能不能当玩笑的出口，没找到就收回去了，“小妹，你爸他……”他嘴巴一抿，话生生卡住，像浆糊堵着喉咙。

巷子里静了三秒。雨的节拍没变，但像被镶进了玻璃，和空气分了家。她的手指轻抚着那一丝菌菇，感到一种温度，像是记忆从潮湿的土里往上爬。她没有问完老卢的话，呼吸像被收紧的弦。

路边，张医生来了——不急不躁，鞋底没溅起泥点，像他每次进诊室的样子。他说话有一种测量感，句子里常带着解释的尾巴，“这种菌类在某些腐殖质上繁殖，含有特定的氨基酸与苦味物质，从生物学角度看并非完全无害。”长句落下，像把一块玻璃放在桌上。

她听着他们争论，眼睛却盯着井边的那一丝。记忆在那一刻像被倒带——厨房的铁锅咕噜，母亲的手指在菜板上直直的，妹妹的小手在门槛上磨着冬天的冷，父亲回家的鞋子放在门口，门缝里有风。她轻轻抬手，从裂缝旁拔下一根最细的黄丝，像拔玉米穗上的丝。

老卢低声，像把话压进地下，“你爸留了样东西，藏在旧罐头里，叫我别让人随便翻。”他支支吾吾，最后把手伸进怀里，摸出一个生锈的小罐，罐盖被雨水剥了色。罐里躺着一张折得软塌的纸和两三根干瘪的黄丝。她胡乱地翻开纸，字迹熟悉到疼——笔迹歪歪扭扭，是父亲的。

纸上只有一句话，字迹像被夜里滴过水一般歪斜：我把它吃了，为了让你们活下去。那一行字像一把冷刀子，直接插进胸口，别的思绪都碎了。雨声像被切断，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句。她的手没意识地握紧，关节发白。

张医生倒吸一口气，语速忽然慢了下来，“这不是营养学的证明，是人的选择。”老卢把脸埋进了衣领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。他们都不说话了，只剩下井边那一簇黄丝在微风里晃着，像呼吸。

她把那一丝放在唇边。没有什么仪式，只有几秒的静止。味道先是潮，随后带着盐和铁的余香。她闭上眼。记忆像潮水回到岸上：父亲弯腰把锅递过去时眼里的硬，母亲掩着笑的抑制，家里几声轻微的争吵。那一丝味道把所有的齿缝都抠开，一个又一个缺口里全是名字。

雨停了。屋檐下滚落一串水，从井沿滴到她手背上的温度消失。她缓缓站起来，罐头像沉默的动物，在掌心里重得出奇。路灯在巷尾闪了一下，又熄了。她转身，脚步稳而短促，朝家门走去；身后老卢和张医生的影子被拉长，叠在潮湿的石板上，像要讲些什么，但都躲进了沉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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