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在竹叶上敲出小小的节拍,像有人在屋檐下数着算术题。院子里只剩下炉灰里慢慢塌下的一根香,灰烬像人思考过后的沉默。柳老先生坐在门槛上,手里是一把旧耙,指节白得像被风干的骨头。他没有看向来客,只听见脚步在石板上的摩擦声,从急促变得迟疑。
“师父,这是午夜福利视频在祠堂下找到的。”小伙子的声音带着煤烟味,像他整个胸膛一样粗糙。他把一个包裹递上来,动作有点笨,手背上的老茧在灯光下抖了一下。包裹的布边被水浸了,边缘黏糊糊的。
柳老先生接过来,指尖先是无意识地抚过布的褶皱,像抚摸老地图。他的眼里没有太多波动,只是把包裹放在膝上,吐出一口带着凉气的长息。院子里风又停了,竹影像按了暂停键的影戏。
学究模样的客人站在旁边,话多得像往井里投石子。“按地方志记载,那祠堂旧碑下有过异物流传,民间说与玄门旧事有关,若是师父愿意——”他整句像在做学术报告,语调匀称,句尾总带着好像怕别人不同意的恳求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柳老先生声音平静,像河底的石头。小伙子手一抖,解开包裹。先是一团被霉变的布,下面露出一条窄窄的丝带,红得不再鲜亮,边缘卷着,像干了的鱼鳃。丝带上有一小块深色的斑点,形状不规则。人的手在闪光里停了一瞬。
学究的眉头下意识一收,“这是——血?”他说得小心,像怕惊动了什么。小伙子抬手就想遮住,嘴里冒出一声粗哑的笑:“谁知道,这祠堂没门没窗,常年风大,沾点泥巴也不奇怪吧。”
柳老先生伸出指尖,轻触那斑点。指尖回来了,带着一点暗色。他的手微微颤,但他并不掩饰那颤动,只是更用力地闭了闭眼。声音低得像从井底传来:“这是她的。”
那一刻,屋内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半截。学究屏住,像被困住的词句,半句也说不出来。小伙子的笑突兀地裂开,变成了急促的嗓音:“师父,您是说——那孩子?”他话没说完,手上的汗沿着指缝落下,滴在石板上,像落下的小小钟点。
柳老先生把丝带放回布里,动作细小得像怕惊醒了什么。他站起来,屋檐的雨滴在他肩头挤成线,顺着襟角滑下。他的眼角布满了新旧的影子:“二十年前,祭祀后她跑出祠堂,留下一条丝带。”他说这句话时,声音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里拔出,带着血腥的生疼。
学究张了张口,想讲理性,想把时间、动机、误会拼凑成一个解释。但院门那边,院外的路灯下,一只小猫跨过阴影时,投出了一道不合时宜的细长影子,像是有人匍匐而行的轮廓。
小伙子忽然跪下了,动作是本能的,鞋后跟擦出灰线。他的声音哽着:“师父,是不是——您当年走了?”一句话掉在地上,回声被石板吸走了半截。
柳老先生的呼吸缩了一下,像被针刺了一下肺。他没有立刻否认,也没有立刻承认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枚旧符,边角已经卷黄,笔迹被揉得模糊。他把符揉在手心,像握住了一只小而常年的痛。
“我走了。”他终于说,话像冰块掉进了热水,溅起一片冷光。声音不大,却把所有人的耳膜顶起褶皱。学究的笔在手里断了;小伙子的眼里泛出光,像看到许久未见的星辰。
柳老先生的脸上一阵静默之后,笑了。那笑不温不火,像是用来掩饰裂缝的膏药。他将丝带放回包裹,系紧结子,手的动作稳了些,却有一条细线颤着没褪去。他退后一步,背靠着门框,门框下压着的是他平日里丢下的草帽。
院子外,雨停了。寂静成了可以吞人的东西。远处传来小孩的歌声,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念儿歌。声音温和,却不属于这个时辰。柳老先生闭了闭眼,像听见从地下返来的呼唤。
“她叫我师父。”他轻声道,像是在确认,也像在问。话音刚落,院门后传出一个稚嫩的声线,几乎是同一句话,只是更近,更清晰:“师父,你还在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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