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半夜里发出熟悉的吱呀声。院子里只有一盏路灯,光薄得像纸,穿过窗帘留下一道长长的矩形。陈曦把钥匙递在门边的碗里,手还有刚从火炉上挪开的热度。屋里是老木地板的味道,和一罐没有盖好的青梅酒,酒面上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。她站在门口,想像着十年前、小时候那条一直能把两人牵到天黑的土路。
洛城睡在客厅的长沙发上,身子半卷着,一条棉被搭在膝上像未完成的褶子。他侧着脸,睫毛长得粗重,夜灯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。陈曦蹲下身,手指伸过去,却只是压了压他手背的温度,不敢用力。手背有一道旧疤,触感像粗砂,那是他们一起从河堤跌下时留下的印记。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洛城突然在睡里动了,嘴角抽出一点笑,发出低低的声音,像吞咽,像说不清的话。陈曦听见了。他的嘴唇翻动,吐出一个名字——“芸。”这三个字被夜缝合成一条裂缝,直接扯开她胸口。陈曦的手僵住了。她没有呼吸的样子,窗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乱她耳边的发丝,那个名字又像细碎的石子在心上弹了一下。
“芸?”她的声音低到像从枯井里捞出来。洛城眼皮颤了颤,没有醒来,他又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把她看了个透彻却又什么都不说。她笑出口,笑得里头有涩味:“你以前是谁的名字都能背诵,现在却只在梦里念人家名。”
对话总是这样不合时宜。洛城醒来后嗓音粗糙,像是磨砂过的布:“别闹,没人来。”他说话短。陈曦听出他话里的仓促,那种被发现的仓促像玻璃在手心里碎裂。她把手抽回,捏着手心的茧,她记得小时候总会在他手心里放一颗青梅,让他许愿不离不弃。现在她伸手,只抓到一片软化的梅皮。
陈曦走到茶几,拿起一个叠得粗糙的信封。信封的边角被折过多次,纸上有一个熟悉的笔迹——并不是她的名字。她展开信,里面只写着三行字:别等我,我会回来的,芸。字迹像急促的脚步,后半句被多余的墨渍拉成两条。
屋里突然安静到会发出声音:表针跳到了下一格,水壶里残留的气泡绷破。洛城把被子拉得更紧,眉头在黑暗里拧成小结。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给自己算数:“我怎么知道那纸是不是给我的。也许是你拿错了。”
陈曦没有立刻反驳。她把信又折好,像把自己折进一个没有出口的角落。声音从她嘴里挤出来,慢慢的:“你说过,不管怎么走,都回这儿来。”短句,像划痕。洛城的肩膀抽了一下,像有人从背后撞了他一拳。
他咬牙,声音里有一种乡下男人的利落:“我回来了,不是吗?别把梦里的东西当真。你瞎想。”话语是敷衍,但手指在被角下攥成拳头,指节发白。他的指甲缝里有青梅的黑渣,像没洗干净的过去。
陈曦看见那渣子,视线被钉在了那里。她想起他们小时候一同剥开青梅的瞬间——两个人的手指碰到一起,青涩的汁液滑到指缝里,甜里带苦。现在,渣子在他指缝里,像一枚小小的信物,说明他在外面也啃着别人的梅,留下残渣。
她抬手,轻轻擦了擦他的指间,动作像解一条多年未解的绳结。他并没有拒绝,只是闭了闭眼,眉心一道很浅的线跑开来。窗外的灯闪了两下,远处有车灯疾驰过,像有人敲了一下窗。
“你睡吧。”陈曦低声说。她的话没有了招架,只有命令式的平静。洛城翻了个身,这次是面向她,眼里还有一点睡意未褪:“我累了,明天再说。”
陈曦点点头,站起来,脚在地板上留下轻微的声响。她在灯下看了他一会儿,像看一件被岁月磨了边的旧物。然后她走到门口,手指碰到那个放钥匙的碗,碗里多了一颗干瘪的青梅,边上粘着一点血红色的糖渍。她把它拿起来,掂在手里,感觉到重量。
在门的那一瞬,洛城的睡梦又裂开了,他低低念了一个名字,不是她的,也不是芸,而是一个被压在他唇瓣下的、她一直以为只是他们之间的玩笑的话:别等。声音像枯叶,飘过陈曦的耳垂,带来一个冬天的寒。
门关上的那一刻,梅子在她掌心崩成一两片,甜里冒出苦,她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比屋里任何话都响。她站在黑暗里,手里还有那点残渣。他在沙发上睡得像个孩子,梦里说着别人的名字,呼吸平稳,像一幕无法言说的结局。
陈曦合上门,指尖压着青梅核,核里有一道黑线,像要把人划开。她把核捏碎,声音细碎而近。然后她抬头,屋外的夜没有回音。她的影子在门上被拉长,像被抽空的画。她听见自己的心,慢慢地,像在学会一个新字。——别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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