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从教学楼的缝隙里钻进来，带着操场上汗水和剩啤酒的味道。天台的铁门没关尽，门轴在微光里吱呀，像一只不安的眼睛。余璇坐在矮墙上，脚尖轻点着空杯，指节发白。她把纸条揉成一团，试图把字迹压平，又硬生生放手。

楼下的广播终于沉入沉默，远处的一列夜车拖着长长的灯在城市边缘游走。有人在操场上大笑，声音被风切成碎片。余璇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，像是别人的。

“又想跑？”罗浩从楼梯口冒出来，鞋跟敲出急促的三拍。他把外套甩在地上，呼出的气在夜里变成白点。他说话的口音粗糙，像剥过壳的瓜子壳，带着一点没耐心的笑：“你这玩的，扔了不玩了就走人？”

余璇没有看他。手心里那张薄纸贴着汗，边角已经卷成了透明色。她轻轻开口，声音很小，但句子分明：“我明天走。”

罗浩走得更近，蹲下来，手指沾了她手背的冷。月光把他脸的棱角切得生硬。沉默里，他把一罐啤酒拧开，随手一饮而尽，又把罐子砸在地上。“去哪儿？”他问，像是在问方位。

余璇把那张纸摊平，放在两人之间。上面是两条并列的细线，清得扎眼。她的声音没了波澜，像是把一件衣服翻面讲清楚：“怀了。”

罗浩愣了半秒，像被冷水浇了一身。他的嘴角抖了抖，像快要哽住，却又硬生生咽下去一口话。半晌，他带着笑，笑声像敲铁。“你逗我呢？现在。”

余璇的眼眶热，可没有流泪。她把头压低，踝骨上青筋跳动：“我没开玩笑。”

罗浩猛地起身，脚步把空啤罐踢得滚到天台边，撞出清脆一声金属碰撞。他的手里摸到什么，像是在找借口、像是在找解药，又像是在找刀。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车票和一封录取通知——广东，三天后出发。

他没有抬眼看她，只是把车票摔到她脚边，语气平静得像宣读账单：“我走。三天后。”

余璇弯腰去捡票，指尖碰到的是凉和纸的纹路。她的手指微微抖着，把票摊开看了两遍，像在看一个别人的名字。她抬头，想要用一个理由把他留下，想要某个词把现实粘回去，结果只吐出一句：“你……要不要孩子？”

罗浩闭上眼，嘴唇合拢成线。他把头向后一靠，背撞在冷铁门上，门发出一次低沉的响。他忽然笑了，笑声里有尴尬，有解脱，也有一种无奈的狠心。“要不？”他反问，像丢了骰子。然后他把那句本应藏在肚子里的话平平放下：“我没那个本事，也没那个资格。”

余璇听见自己的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，疼得清晰。风停了，城市又一次压下来的灯光像筛子，把整个人筛成影子。她想推他，想哭，想把手里的纸揉成团塞回去再也不看。但手指先一步把那张试纸掐碎，细小的塑料在指缝里卡出暖。

罗浩伸手去抓，动作干净利落，像是要把碎片全捡起放回原位。他停在她面前，手里只剩下一点塑料屑。他的声音突然变得稀薄：“你走吧。别管我。”

余璇站了很久，只听见自己的鞋跟离地然后又落回去的声音。她把车票、试纸、还有他丢在地上的那封录取一起塞进背包，背包沉得像是压着一个真空的洞。楼下楼道里传来宿舍女生的歌声，甜得刺耳。

临下楼时，罗浩从背后叫住她，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的温柔，像是试图借一根细绳把人拉回。“如果你决定留下，别告诉我。别让我知道。”

余璇转身，看到他在门缝里站着，影子拉长又缩短。他的眼睛里有光，但光里裹着灰。她走下最后一阶台阶，脚步稳得像计时器，一步一步把自己的名字走开。风把纸屑吹起，像碎片，又像烟头，散在楼顶的灯下。她听见一声很近的门锁声，像是世界最后一只门关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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