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黄得像油。灶台边的水汽在灯下游移，像旧小说里走不出的镜头。苏锦的手稳得出奇，刀背敲葱的节奏就像心跳，被缩短，被逼着变得有序。锅盖一揭，热蒸气扑在脸上，带着姜和酱油的味道，像是记忆唯一不肯走的腰牌。

她切得很慢。每一刀都把昨夜的梦切成小块，放进盘子里。桌角的老收音机里，节目断断续续；隔壁阿六忽然把门一推，穿着半截睡衣，声音像磨过一层砂纸。

“这么晚了还做给谁吃？”阿六把烟蒂在瓦片边一擦，吐字带着浓厚的口音，粗糙里有惯常的好奇。

苏锦不抬头，手在案板上腾出空档，准确得像验票员。她的声音平静，像水洗过的布，“给他。今天是他走的那天。”

阿六的烟哧地笑了：“又是纪念日？你这人，连锅里都能煮出个纪念碑。”他走近，看了看案上的一本旧食谱，指尖摸到封面时，有一瞬僵住。

“这是爸的旧书儿。”苏锦的声音忽然小了，像收进线轴的尾巴。她把一张皱得发亮的食谱翻到中间，像翻阅一个人的胸口。纸页里夹着一叠不知名的东西——是发黄的信封，折着的票根，还有一个透明的小胶袋。

阿六凑近，哑巴似的吸了一口气。胶袋里是一颗小小的乳牙，光得像一粒盐。

“谁的？”他下意识地问，声音里有一丝笑，但笑停在喉咙里。

苏锦抬眼，眼里有两点光被灯磨得透明，“阳阳的。”她说这名字仿佛在念一颗久埋的种子。手指把胶袋拿出来，指尖的细微颤抖像虚线。

阿六站直，嗓子里有东西掉了一下，“阳阳……谁叫这个？”他的话本该像往常那样嘲讽，但现在像被热水泼了一下，软了。

苏锦把牙放在案板上，像摆一枚祭品。她的手没有回避，反而故意让指甲刮过那颗白色的边缘，发出轻脆的声响。声响里藏着岁月的颗粒感。

“十年前。”她吐出两个字，像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放回水里，“我有个孩子，生下来没满月我就把他送走了。爸给了我这本书，给了我去医院的路费，他没问，一直在厨房等我回来吃饭。”

屋子安静了。连水槽里滴水的节奏都像把心脏敲慢了。阿六的肩膀耷拉下来，烟灰掉在地上，踢不到声响。

“那孩子呢？”他问，声音里终于有了生硬的同情。

“他被叫做阳阳。”苏锦说，像是在把名字抛回海里。她伸手去拿那本书，翻到被注满油渍的一页，纸上有一行小字，是用铅笔写的，字迹急促：“阳阳，2010年9月。保重。”

这一行字像一根针，刺进了空气，留下一种鲜红的静默。阿六的眼眶湿了，但他连擦都没擦，只是轻轻地把手放在案台上，手背震了一下。

门外有人按门铃。起初只是一声，第二声急促，像是跑过来的脚步没有了耐心。苏锦抬眼，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，落在地上像一块褪色的布。

她把那颗牙又塞回胶袋，塞进食谱里，像把秘密缝回衣领。然后拿起锅铲，声音很小却很确定：“开门。”

门开的时候，有人站在门外，是顾北，十年没见的哥哥，肩上的外套还挂着夜色。顾北的声音短而匀，“我回来了。”

他的眼神绕过灶台，落在那本食谱上，停了一秒，像被火烫了一下，“你还记得他？”

苏锦没有回答。她把盛好的粥端到桌上，汤面浮着几片姜，像是静止的帧。她抬头，目光冷到骨子里，“记得。”

顾北的笑在嘴角崩出一道裂缝，里面有些年岁堆积的尘土，他伸手想要接过碗，手却悬在半空，最终落回裤缝。沉默像盖子，又盖上了。

门外雨下得更猛了。灯光里，汤碗里的油花轻轻晃动，形成一圈全本的光圈。那一圈，像一枚戒指，冷而亮，静得能听见心底某个从未被原谅的名字发出回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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