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棂上落着一层薄尘，阳光从花格缝里挤进来，像被压扁的纸币一样，直直贴在纱帐上。江蓉伸手去拨，指尖碰到的是丝绸——凉，带着旧花露的味道和一点不合时宜的血腥。她没有立刻坐起，只是让呼吸顺着房间的阴影滑了一次，像试探着水温。

衣襟是外人眼里的名门正统，里头却藏着两个补丁：一处缝的不均匀，线头外露。她用拇指蹭去一粒尘，动作先是机械，随后刻意放慢，像是要把每个细节都记进肉里。记着她的目标。记着任务的界限。记着——她不是来当好人的。

门外的脚步轻快，像踩在干稻草上。侍女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盏茶，声音带着山里的音调，拖着尾音。"哎呦，小姐，醒啦？你这病颜可不像昨儿那样，快来喝口热汤暖暖。外头人喊陆公子来过两遍了。"

江蓉把茶接过，温度从手背递向掌心。她让嘴角保持一条平直的线，声音像剃过的布："不用。累着则歇，娘家事不宜惊慌。"她刻意稳重，语速慢得像闹钟里的秒针。侍女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声来，笑声里带着小镇的坦率："你说话这多深奥，呐——陆公子来着是真来还是夸你聪明？"

门外的脚步停在门槛，站了两秒，声音被门扇吞进了棱角分明的沉默里。"不用客套，起床吧。"那是陆景行的声音，平静，不让人抓到温度。门开时他站在廊下，长衫一尘不染，眼神像窗外的石径，直而冷。江蓉没有看他，手里捏着茶盏，像是一个惯于藏牌的赌徒。

陆景行走近，目光掠过她的手背，指尖忽然停在那处缝补处。"这衣裳……是谁给你缝的？"他的口气没有责备，只像在念一张证词。江蓉合上眼，睫毛投下一排细密的影子。她把茶送到唇边，抿了口，声音清得可以割纸："祖母的老匠人。不足为外人道。"她让答话带着一层不透的雾，既不推也不拉。

侍女转身去看床铺，手在被角里翻了两下，动作忽然僵住。她的咳了一声，把什么东西夹在指缝间递出来。那是一只小匣子，木漆斑驳，盖边用粗绳系过。江蓉下意识地接过，手指在木头上摸到一丝熟悉的纹路，像是老朋友的掌纹，令她胸口一酸。

匣子里是根小辫子，发丝已经泛白，末端还系着一小片布。压在发下的是一张折叠过多次的纸条，字——是她的笔迹。字迹年轻却坚定，写着三行话：'记住，你不是她的替身。假作真来，真作戏去。不要先哭，先记仇。'纸上的墨渗进纤维，像是曾被雨打湿。江蓉的食指不由自主地划过那几行字，指尖感到纸边的粗糙，心里像被拧了一下。

她放下匣子，听到自己胸口的节拍变成了小而急的敲击。陆景行的眼神沉了，近得能看到他瞳里反射的茶盏口与她手拢的轮廓。"这字……你写的？"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，却不曾加一分怜惜。江蓉抬头，光线正好沿着她下巴投下一短条阴影，她笑得浅而小，像是割开柑子皮的手指，湿而生涩："我曾经写过很多名字，先生。某些名字，会咬人。"她把手里的匣子握紧，指节白了又红。

门外的风把帘子掀了一角，带进夹杂着泥土与远方章市吆喝的气味。侍女退了两步，不敢再说话。陆景行站了良久，最终只留一句："夜里十点，在后花园。带上那东西。"他说完，脚步声又回到廊角的石板上，像一把关门的刀。门合上了，房内重新只剩下丝绸的呼吸和那只匣子里微弱的发香。

江蓉把匣子按在心口，像按住一处快敲起的钟。她不知道那笔记为何会用她的手写，但她知道这一刻的痛楚不是虚构：被别人写的自己，是最难以忍受的窒息。她伸出手，把发辫别在腰间，动作坚定得生硬。窗外的光在地上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影子，影子里有她，也有一个名字，还没有说出口。她往床边靠去，把匣子塞进被褥里，听见自己在胸里低声说了句话——不是向谁，而向自己："记住你的名字，别让别人替你念完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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