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铃响得细碎，像有人在记数。烤箱里翻滚的热气把后墙的墙纸吹得微微鼓起，面粉在空气里沉了又起，落在窗台的铁铃上，落在少年的睫毛上。

阿信把手背在口袋上，站在柜台前，看着那块刚出炉的长棍面包冷却。面包裂出的一道口子像一个未缝合的伤口，蒸气从里头冒出，带着焦糖和酵母的甜腻。他伸手，指尖碰到外皮，纹路有温度，像别人的手掌。

“别烫。”店主邱伯把抹布一摔在台面上，语气像切菜的刀，短促又不留情。他的眼角有细小的血丝，像是昨夜又没睡好。邱伯说话总是这样，不多，准。

“我知道。”阿信答得轻，像是在掩饰什么。他低头把厚纸袋塞进手里，把面包装好，袋子一边印着店名：来尝一口。字迹被油渍连带一点斑驳；他忽然觉得那几个字像是能听见的。

门外，夏天热得有点油光。巷口的老榆树阴影摆动，光斑断断续续落在地砖上，像有人在敲打。小马摇着破自行车来到门口，他的呼吸像砂轮，笑声带着砂砾：“兄弟，别摆谱了，快来帮我搬箱子，今天城里有活儿。”

小马讲话直接，字里行间带着街角的尘土和早市的吆喝。他一把抓过袋子，指节粗糙地摩挲着纸面，那动作像在确认某个存在。“你怎么又回来了？不是说，去外面混两年吗？”

阿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手抽回，指尖还留着面包的温度。屋里的钟表咔嗒咔嗒，不紧不慢。李文从角落里走出，手里拿着抹布，声音像水流过瓷器：“面包需要安静的时间，你知道的，别总用手揉它。”她说话有节奏，像念念有词的教案，句尾总是轻，不压人。

纸袋在小马手里转了两圈，忽然有一张纸滑了出来，像是被什么挤压着，从边缘脱落。阿信看见那一刻，心里像被什么轻敲。纸是一张发黄的照片，背面有字，墨迹斑驳，像被岁月舔过。

小马摊开照片，眼神飞快：一个小男孩坐在膝上，笑得肿了眼睛。男孩子的脸上沾着面粉，笑得不稳。照片里有两只手臂圈着他，一只粗糙，一只纤细。字是他的父亲写的，笔迹拙而急：“来尝一口，别怕。”

阿信的手在夹缝里抖了。空气瞬间变得沉重，像压在胸口的铁板。他知道那句熟悉到恶心的话——父亲说过，像吃过的硬糖，发苦还粘牙。但下面有另一行小字，瘦瘦的笔画：“名字不是你的。”

小马的笑停住，像被人拔掉了电。邱伯的刀落在案板上，声音清脆，像最终的判词。李文的抹布停在半空，布角浸着水珠，滴在地上，滴声细长。

阿信像被风刮了一下，胸腔里空出一个声音，他念出那句话，几乎不成声：“名字不是我的？”纸片在他指间，薄得像会断。他的喉咙滚动，像吞下一块生肉。门外的光斑跳了下来，正好落在照片上，照出两个重叠的影子。

“他是不是在骗你？”小马先发声，粗糙的质问不带修辞。邱伯抬眼，瞳仁里是早年的硬茧：“有些东西，知道了并不会让人更自由。”李文却伸手，像要把那张照片抢回：“给我看看。”她的声音没有命令的重量，却有种让人服帖的力道。

阿信把照片折成两半，折痕里嵌着光。他没有解释，也没有大喊。他只把纸又塞回袋子，袋口压得正好，印着来的店名，来尝一口。他的指尖在袋边磨了一下，像在把什么切断。

门外有人走近，脚步稳得像敲击。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慢而清晰，像一种预告。在这一刻，店里所有的呼吸都聚拢，像一颗被握住的心。阿信抬头，眼里有东西决定要走出来，但他说的话却是平静的，像把刀递过去：“把灯关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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