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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完全亮,灰色的云在屋顶上翻了几圈,像麻布被人用力揉过。梅子揪着破围裙的角,轻手轻脚从炕上爬起来,脚底先是冷,再是湿。她伸手去摸那只旧水盆,指尖碰到的是早晨的冷铁感,像是被人盯着看的视线。
院子里鸡已经啄开了昨夜未干的稀粥,啼声刺在耳朵上。枯草垛旁,黄狗把头耷拉着,尾巴偶尔摆两下,像是想确认世界还在。梅子的手动作很慢,把水舀满,腿弯得不自然,像每一次动作都要经过别人许可。她把水倒进锅里,锅沿上溅出两三滴,落在脚背上,凉得生疼,她却只是眯了眯眼,呼吸不动声色。
“哎哟,梅子,今天早上又傻不啦叽的?”隔壁的阿芝咳了一声,声音像磨破的布条,带着笑。阿芝的笑里有刀。她靠在篱笆上,手里拿着一把萝卜刀,刀柄上还带着昨夜切菜的细缝血迹。
父亲从屋里出来,肩上还搭着睡过的被褥,声音低而沉:“别添油加醋。天冷,赶紧把那猪圈的门关上,别让窝里的稻草被风刮散。”他说着,把门一甩,门带起一阵湿气,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和水的声音。
阿芝蹭到门槛前,抬头看着梅子,眼里有一层薄冰:“听说隔壁庄稼人要去城里办事,听说人家看上了你——”“卖了你,换两担米也划算。”她话里有算账的利索。
梅子的手在水桶边停了半晌,才慢慢伸过去,把水勺放回原位。她的脸没有表情,像冬日里一片被冻僵的树叶,只是鼻孔里吸进了冷气,出了白雾。父亲的脚步在她背后落下,声音像劈柴的斧子,每一下都带走空气。
“你别信那些泥腿子的闲话。”父亲声音忽冷忽热,像不安的天。可他的手指粗糙,指节白,摸了摸门框——那动作像人在确认自己还握着家。随后他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像往碗里往铁钉。“卖了你,能换三担米。”
那三个字像铁锤,砸在梅子的胸口。她的视线忽然清亮了,像屋梁下透进了一道光,照见了舱底的灰尘。她没有喊,没有跺脚。她把手里的水瓢正了正,仿佛要把水倒成另一个形状。唇角有几处发白的干裂,是她昨夜挠枯的指甲留下的痕。
“三担米……”阿芝重复,像是在数账,“够你们过冬,也够小柳家买个拴马的锁。”她的手指又在萝卜刀柄上转了两下,铁声在空气里回荡。
梅子转身去看猪圈,那儿的猪正朝着他们叫,鼻子上还挂着草屑。她蹲下,手伸进泥巴里,一点点抓起往日里喂猪的饲料残渣。泥土在她手指间挤出淡淡的湿味。她把手上的泥抹到围裙上,动作朴素,却像是把自己的一部分藏起来。
父亲的脸色忽然硬了,他指着梅子,声音里带着裂缝:“我说的是实话,别做白日梦。你连个地苗都扶不稳,婆家也嫌弃。梅家有个买卖,你们得想想自己庄稼。”
梅子的眼皮抖了两下。她把头埋在手心,像是在掏一颗石子出来。手心里有一道旧伤,像一条不曾愈合的线,皮肤上还留着白色的瘢痕。她想把那线抻断。话从喉咙里爬出,是比平常更干的声音:“卖我……能换几碗?”
父亲愣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个词,像个跌落的硬币——羞愧。可很快,他又低下头,像藏起什么东西:“不光是米,梅子,你要明白,咱家得过日子。”语气回到他熟悉的生意场,算盘打起来了。
院外路过的风把屋檐上的几片黄叶吹落,砸在泥地上发出碎响,像有人在撕纸。梅子慢慢站起身,脚下的泥水在粘,也在冷。她没有看父亲的眼睛,只看着被撕落的叶片被风刮走的方向。
她抬手,从围裙里摸出一把旧梳子,木柄磨得发亮,梳齿有一处裂开。她把梳子贴在胸口,手指按住那裂口。梳子上还插着几根干枯的发丝,颜色像屋檐下的稻草,她把发丝摸了摸,像摸到了昨天。
阿芝的笑声又起,薄且短,像刮窗的冰刃:“你舍不得卖?要是你能挑几根金子出来咱们都乐意!”
梅子忽然笑了,笑得像被冻住的水裂开一条缝,轻而碎。她把梳子放回围裙,声音柔却不屈:“三担米可以买米。可米吃了,还得耕种。谁来守着这扇屋,谁来听草屋里夜半的声音?”她的语速慢,像是在把每一个字用手铺好。
父亲的手收紧了。他看了一眼门外,看到远处村道上两个男人并肩走来,影子长长的。他的眉间出现了那道工作常年刻下的沟。风把门缝里的炊烟抽得更直了一点。
梅子把手伸进围裙,再摸出那枚看起来不足挂齿的小铁环,铁上刻着她记不清的字。她把它握在掌心,指节发白。她没有把它递给父亲,只是把掌心合拢,让那枚小铁环消失在温热里。
她朝着门外走了一步,脚步声沉,像是把每一步都留下了印记。过门槛时,她回头看了父亲一眼——那个眼神里没有恳求,也没有怨恨,只有一种慢慢燃起的清明。
父亲低声叫她的名字,声音里像掉到了井里:“梅子……”
她没有回头。门在身后关上,带起一阵冷风,像把一页纸撕掉的声音。院子里只剩下三担米的估价和那枚小铁环合成的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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