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一直下，像有人在窗外不停翻书。教学楼的走廊灯光黄得黏人，地板上被雨滴拖成一条条暗线。陈昊站在门口，手里攥着那本本该今天归还的《现代摄影》。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来图书馆，只知道有人坐在靠窗的长桌尽头，背影像雕刻出来一样静。

楚雨萱没有回头。她的发稍湿了些，贴在颈侧，像一条细软的暗线。她翻书的动作轻，书页之间夹着一张褪色的照片，光从窗子斜斜地落上去，把她的脸照得更薄。陈昊放书在桌上，声音小到像是怕惊动什么：“你还没走？”

她合上书，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，像是在数某个节拍。声音倒是清冷，不带笑：“还想查点东西。”言语里没有借口，也没有邀请。

图书馆里安静到能听见雨打在窗台的节奏。陈昊走近，书靠得更近了。那张照片露出一角——一个小男孩，笑成一朵橙色的烈焰，后面是低矮的楼房和慌乱的天空。陈昊的心跳没有理由地慢下来。

她察觉到他的视线，手抽一下，把照片收进书里。动作不过是一个抽屉被猛关上的寂静。陈昊没有后退，他一直看着她的指尖，那指尖上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白疤痕。

“那是谁？”他问，很直接。不是好奇，也不是想探究，只是铺垫——一个空隙，让她选择怎样回答。

楚雨萱沉了沉，像是把空气从喉间压回去再整理。“是旧朋友的孩子。”她说，语速匀称，像在念一份清单。她的眼睛没有挪开，但有光在里面打碎了她的话语。

陈昊想笑——不明白为什么要笑，但嘴角抖了抖，笑没能成形。他又问：“旧朋友？你从没提过。”短句，短到像是把对方拉回到一段被尘封的轨道。

她放下书，整个动作像是把一段话的句点压了很重：“我不常谈过去。”话里没责备。只是事实，被平静说出，像放下一枚石头，水面泛起久违的涟漪。

窗外的雨更急了，敲窗的节奏变成了鼓点。陈昊伸手想去碰那本书，却被她先一步挡住了——手掌贴着书页，眼神突然滑开，那里有一瞬的颤抖。他看到她的指缝里夹着一张小纸条的边角，纸条边缘被揉得发白。

“你藏着什么？”他的声音收紧。

她没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把手里的纸条平铺在桌面上。纸上只有两行字，字迹细长而急促：‘等我回来，别告诉他。’下面有一点褪色的油渍，像是泪也像是咖啡。

陈昊眨眼。瞬间，屋里像被风抽走了一块空气。那些词没有主语，却把所有的空位都塞满了：谁等谁回来，谁不被告诉，谁又在等。这些疑问像锥子一样，悄无声息地往胸口里扎。

她忽然笑了，笑里带着一种和小时候不搭界的疲惫，“有时候，沉默比解释更像保护。”那句话轻得像羽毛，却压在了陈昊的胸口。她站起来，动作干净利落，肩膀上还落着几滴雨珠。

门口，老维修工老李推门进来，粗嗓子打破了这最后的静默，“还开着啊？快关灯，别冻着。”他看了看桌上的照片，眼神里有点放不下的东西，但他没有说。楚雨萱递给他一张椅子，声音变得更平，“谢谢。”

陈昊想追问，但话卡在了嗓子里。她背对着他走出图书馆，雨把她的发丝打湿，校服贴在背脊上像是贴了一个告白的标签。她的步子不急，也不慢。陈昊站在原地，手里握着那本《现代摄影》，指关节发白。

他翻开书，指尖划到照片被贴的位置，背面有两个字：爸爸。字迹很小，却像是扔下一枚手雷。书页在他手里微微颤抖，外面雨声像是世界的答复。陈昊终于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门被猛掀开的声音——他知道自己得跟上，但脚像钉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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