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码头的一切吹成了碎片：布旗像裂开的嘴在叫，废弃的渔网在栏杆上翻滚，海面光芒一片灰。她站在一块被海水磨圆的石头上，手指沿着刻痕走，指尖冰得像没睡醒的刀。风把围巾掀起又扯落，她没有去拉，任由它拍在脸上，像一个熟悉又不受欢迎的名字。

刻痕里只剩半个字，像被海水咬掉的牙。她蹲下，鼻子近乎贴着石面，能闻到旧烟和铅笔屑，和某个曾经有人在这里等船时留在口袋里的汗味。指甲缝里带着盐。她的唇动了动，像是在吞下一句要说出口却又后悔的话。

摩托的声音先是远，然后像有人的影子被风拉长，停在她背后。男人下车时鞋子先落，碎石打出一小片雪。他站得直，胳膊搭在车把上，眼里带着色彩的疲惫。第一句话粗而短：“还在记这些？”

她没有回头。声音是平的，像是用细线绑好的：“有人刻过，就会留下痕。我来看看它还在不在。”她说话慢，像把每个字都掰给自己听。句尾没有留情。

他笑了一下，笑里有不善的锋利。风把他的外衣边角翻起，露出里头一块油渍。手指捻着一张皱纸，他塞到口袋里又拿出来，像在决定要不要把过去掰开给外面看。“你总是回这里，像回去能捡起什么。”他的字短，像砍下的柴。

她站起来，走近石头，用脚尖挑出一粒小小的金属。是个扣子，表面锈着两条淡淡的划痕。她把扣子放在掌心，光顺着掌纹走，像一滴时间。风在那一刻静了半拍，像屏息的观众。她的指尖颤了一下，像被针扎，但她没有出声。

“你带回来？”她问。不是请求，更像是把一个句子丢给别人看他会不会点头承认。

他没有马上回答。嘴角抽动，有那么一瞬候他像要把话咽回去，然后才挤出一句：“我一直揣着它。”声音里有沙子，嚼着旧事。“以为留着，总能把遗漏补回来。”

她放下扣子，想要递还也像是在还债。手指触到他的指甲，抹到了温度和油渍。他的手指收紧，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她抬头看他，眼里并不求安慰，只是数着他留下的空格。

“那晚——”她的声音突然短了。海鸥在上空划过，像切开的邮票。他的眼神移向远方的灯塔，那里光刚好转身，照到他脸的一侧，显出一道疤痕的轮廓。

他说：“我以为风会把事情吹散，我以为我能等到风停。”短句像断桥。然后他把掌心里的扣子轻轻一拧，让它在她掌心里转了一个圈。扣子边缘带起一圈细小的盐线，像字未写完的名字。

她看着那扣子，听见自己心跳里掉出来的空洞。风又起，扯走了她的一缕头发，也把扣子边上的一片铁屑掀向海面。两人谁也没有伸手去抓。灯塔转了一圈，光扫过海面，映出远处一个人影，像是刚从黑里割出来的字——谁也不认识，谁也都熟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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