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。雾像湿布一样贴着街,簌簌的煤灰把远处的屋檐都擦成了灰线。林梅的手先是摸到冷冷的木门,然后摸到门上的指节——老茧里有些细微的裂口,像干涸的河床。她指尖压着裂口,听见自己的呼吸,干涩,像砂纸摩擦。
屋里是一间旧茶馆的后厨:砖砌的灶台倒塌着,锅还挂在一半像瘫着的眼睛,台面上有一圈半透明的油渍,边缘已结出薄薄的盐壳。光从破窗斜进来,落在一只倒扣的碗上,像刀刃。空气里除了灰,还粘着陈年的发酵味,和一种像旧账单的酸。
阿健一边绕过灶台,一边低声说话,他的话像砖头——短而硬:“姐,先看袋子,别动那罐。罐里常有人放药,别惹事。”他蹲下,手掌沿着地面滑过,翻开一袋面粉,手指带出一撮灰,像是在摸床底的秘密。
王老师站在门边,手指夹着一支断烟,他的声音慢,带着条理:“午夜福利视频分三份,照劳动力算。不能只顾了自己——那样咱们走不远。”
林梅没有马上反驳。她站在一摞旧草席边,听着两个声音像远处两个钟摆——一个急,一个稳。她的指节轻敲着草席,节奏不快也不慢,是心跳的近似。
她摸到的是一个被油污擦得发亮的布包,布里绵绵的像还留着热度。她轻轻拽出一团东西,包角被嚼过的痕迹浅浅的像一次仓促的吻。阿健的眼睛亮了,粗口脱了口:“有吃的!”
林梅把东西放到掌心,闭了闭,像在判断它的温度。她的指尖碰到的是面包的纹理,干了,但没长霉。屋里忽然安静下来,时间像被吸住了,只有窗外的风把灰带动一道。
“一口能填肚吗?”阿健已经蹲下来,呼吸里带尘土。话短,像把人的锋利都削掉了。王老师摇头:“不够。该分小的。”他又补了一句,语气里有习惯的算计,“人多的时候,谁能守得住那点私剩?”
林梅听见自己肚子里像有个小东西敲鼓,声音突兀。她的手指慢慢收紧,甲缝里留着黑灰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回答。她把面包轻轻撕开了一半,手指处雪白的面粉在裂口上冒出细小的声响。
阿健先伸手,但林梅先把那半边拉回来。手背一道浅浅的白线,她低声说:“三口。”
“姐——”阿健的声音里有恨,有饥饿,两种东西挤在一起,“你就不能——”他说不下去。王老师把目光压低,像在看一个教室里的错字,终于叹气:“别吵。分就是分。”
林梅咬了咬唇,嘴角一抹干巴的盐味。她把面包抱近胸口,像抱一只活的东西,手指抚过那熟悉的布纹。随后她把手腕伸到嘴边,咬下一小段皮肉,血在口腔里开了花。血味鲜明,带凉意,她把这味道像药一样记在喉咙里,像把哭给咽下去。
屋子里静了。阿健的胸口起起伏伏,像是在试图把自己捂热。王老师的眼角有一处红,像是被什么扎了,但他没有说话。
林梅把血吞下,手还在发抖。她打开那半边面包,里面夹着一小片字迹歪歪扭扭的纸条,纸条上三个字,被油渍浸过:给妈妈。这三个字像一把针,扎在她的肚子和心里同时颤了一下。她的眼睛眯了,眼泪没有流出来,只是在眼眶里翻滚。
阿健嗓子哽着,他看着那纸条,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,声音变得更粗:“这是你写的?”
林梅的手指指向字迹,声音小而平静: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把面包贴到胸前,不像要吃,更像要把什么压回去。门口传来脚步,轻而杂,像小石子滚过铁板。一瞬间,屋里的空气被拉紧了。
王老师站直,烟蒂掉到地上,发出一声小小的粘响。他把手掌扣在门把上,像想把外面的声音扯回来。林梅把半个面包更紧地拢在怀里,听见心跳,听见门外有人在喊,声音里有她的名字——像被呼唤的旧债。她没有回头。她的下巴抬了抬,那是她最后能给世界的姿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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