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只剩下风和落叶。天色像一张被揉过的纸,灰得没有边。虚竹弯着背,把扫帚横在两手之间,像在理一件旧衣裳的褶子。他的动作不急不慢,指节上老茧呈网状,手背有一道浅浅的刀疤,像月亮切过的云。
他抬头的瞬间,眼角的皱褶里有光滑的一点。并不多。只是风把庙门缝里吹进来的雪碎,落在他的眉毛上,融成一丁点冰色。他没用手去抹,像是怕那点冷把什么东西打碎。
来人站在院外,靴子踩过的雪成了两道深痕。声音粗得像磨石——“虚竹!出来!”话里带着翻山过岭的沙哑,也带着不容推辞的怒。
虚竹放下扫帚,步子并不急,像是走在自己习惯的梦里。说话也像梦:“请进,山门未闭。”他声音里没有惊慌,只有冬天里稀薄的暖。
来人一把推门,风随之进来,带着远处人的汗味和血腥。那人脱去帽子,头发乱,嘴边有伤疤,眼睛里的红像被磨过。“别绕弯子。”他摸出一块褪色的布,摊在掌心。布上缝着一撮小小的发丝,绑得紧紧的。“这是给我的。你可认识?”
虚竹看着那撮发丝。记忆像某种被压住的水,突然有了细缝。夜色里,一个裹着破布的婴儿的鼻子,软软地,像一只刚睡醒的鸟。他记得手心的温度,记得那晚有香火,也有血的气味,还有他曾经低声念过的名字——无声的,像掩在土里的种子。
来人不耐:“小杂种吃了我的养,三年了,你当和尚了就能没事?当时是谁把孩子抱走的?说话。”声音短,每个字都是铁钉。
虚竹闭了闭眼,眼皮下面是真实的汗。寺里的钟声在远处敲了一下,像人把话咽回去的声音。他慢慢张口,像往枯井里投石:“我抱过一个孩子。半夜里。哭得像被刀割。”话细得像蚊子扇动,但每个字都沉下去,落在地上。
那人愣住,手指微微颤。随后他的嗓子像裂了一下,铁声里带出一个更脆的东西。“他叫什么?”话一下子变成了孩子似的颤音。虛竹闭着眼把名字吐出来,声音极小:“竹。”
静得像要裂开。来人的掌心里那撮发丝震了震,像是听见了回声。他抓住虚竹的衣袖,力道并不大,却像把人拉回一个决定里:“他说了很多名字。但最清楚的,是叫你‘爹’。不是喊假的。你要他,他说——‘爹会回来看我吗?’”话像一把小刀,尖端砸在胸口。
虛竹的手指松了。风又起,把那撮发丝吹出掌心,飘到地面,湿雪把它粘住。院子里只剩下三样东西在动:风、雪、和他的呼吸。他站着,像一根竹子被风弯了一下,没回直。他知道自己欠下了什么,也知道欠不尽。最后,他只是低声说了两字,声音冰而没有光:“去找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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