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，地面还在喘息。昏黄的路灯下，旧院子像张忘记名字的脸。荧光灯在铁门上画出裂痕一样的影子，滴答作响。李弈把手伸进外套，指关节沉在布料里，像在找一件早就丢掉的温度。他没点燃烟，只用舌尖按了按上唇，目光在门缝和门缝后的黑里来回盘桓。

门开时，洪亮的铁声像一颗石子扔进静湖。张大虎先进去，脚步宽阔，鞋底带起烂湿纸屑。他说话像掰柴火：“快点儿，别磨蹭。这里蹊跷得很——你看这门锁都锈到眼睛里去了。”张的鼻音重，话里有尘土味。李弈没有接话，只扫过墙上剥落的通告和被水渍拉长的字迹。

屋内是消毒水和发霉书页的味道，暖风机咔咔作响，像有人压着旧歌单。灯光下，一张旧木桌上疏落地摆着孩子的作业本，角上贴着剥落的贴纸：小熊、小星星、一个半透明的太阳。桌面的一角，放着一只小小的皮鞋，鞋尖擦得见底，鞋带打成了结，结里塞着一点布头。

李弈伸过去，指腹贴着皮革，动作小且精确。他抽出那团布，布里紧紧包着一个小东西。张大虎探身，脸上写满了不耐烦：“拿出来瞧瞧，别装神秘。”李弈松开布，露出两颗小小的乳牙，漆黑的缝线把它们包成一团，像是被人当成了什么证物。

屋角有个人坐着，背靠着墙，瘦小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挤成褶皱。老人的眼睛很明亮，声音却像干稻草：“他们都拿了，拿了就放一只鞋，放一只牙，算着数。”老人说话慢，像是在数账。张大虎冷笑，指尖敲桌：“老头，你别编这个鬼故事。是谁？叫什么名字？”

老人笑。笑里有灰尘：“名字啊，记得的人就记得。不记得的，反正要付。”他抬手指向那只鞋的鞋底，手指颤成节拍。李弈俯身看，鞋底被刻了几个字，浅浅的，像用针划过：三、四、五。旁边，还有一个小小的十字——像是被用力糊上的。

“三、四、五。”李弈在心里念了一遍，声音像从很远的井里捞回来。记忆开了一个小口，冷水涌上来。他想起小时候的院子、那口被封了的井、还有一次被大人推着笑着扔进泥里的木偶。他的手在颤。不是因为牙齿，而是因为排列的顺序像一种召唤。

张大虎忽然咆哮，手掌落在桌上，声音像砖碰玻璃：“够了！别搞这些鬼礼！”他近乎粗声地呵斥，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不安，像是他也怕被翻到什么东西。老人合上眼，像要在黑里继续数数：“五原里的人，终会回去。你们欠的，都会回来要。”

李弈抬起头，灯光切在他的脸上，影子把眼窝刻成一个匣子。他的声音低而有秩序：“欠的东西，会不会知道欠的是谁？”每个字落下，屋里便少了一点呼吸。老人的笑错落开来，像碎的贝壳：“知道的，总会知道。知道的会把名字写在鞋底上。”

那只皮鞋被李弈翻过来，再翻回去。里侧有一行小小的缝线，好像刻了字。他的指尖碰到那缝，忽然冷得像碰见冰。门外，一阵风掀起门帘，像有人从远处把过去掀起来。李弈弯腰把鞋放回桌上，声音里加了最后一丝平静：“把剩下的鞋找出来。”

老人的嘴角抽动，他的手伸向墙上一个钉子，钉子上挂着一枚褪色的照片。照片里，五张孩子的脸排成一排，笑得毫无戒备。有人用黑笔在边上画了圈，也有人把一张脸涂成了灰。李弈伸手想拿，手指刚碰到照片，背后门把手轻轻响了一下——不是开门的声音，只是一记干脆的敲击，像是在等答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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